剑桥的雨,和A市是不一样的。
A市的雨总是伴随着梧桐叶的腐烂气息,带着一种市井的、粘稠的暖意。而这里的雨,是冷硬的、灰色的,敲打在古老的石灰岩墙壁上,渗进骨缝里,带着一种几百年的孤独感。
2019年的冬天,温苋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切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在卡文迪许实验室里对着质谱仪和岩石薄片,那一半是理智的、精密的、高速运转的;另一半则是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公寓里,那是沉默的、迟缓的、甚至有些发霉的。
时差八小时。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当她在清晨的冷风中骑着单车穿过康河去上课时,江自牧那里是深夜,他刚刚结束一天的忙碌准备入睡。
当她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时,江自牧那里是清晨,他正在去往学校或者野外的路上。
他们的交流被迫压缩在那些名为“早安”和“晚安”的碎片时间里。
视频通话变得越来越奢侈。有时候好不容易接通了,看着屏幕那头他略显疲惫的脸,温苋到了嘴边的那些关于课题被导师骂了的委屈、关于想吃楼下麻辣烫的碎碎念,又全都咽了回去。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实验有进展。”她撒谎。其实今天的实验数据全跑废了,被那个严苛的英国老头骂得狗血淋头。
“你呢?”她反问。
“老样子,下周要去一趟大别山。”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哦,那你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屏幕黑下去,映出温苋那张有些苍白和落寞的脸。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连绵的雨丝,忽然觉得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开始理解当年江自牧为什么总是沉默。
科研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你要在亿万年的寂静中寻找那一丁点的真相,这本身就是一场苦行。
而她现在,正在独自经历这场苦行。
有时候,她会翻看手机相册。
翻到那年在Mufu街,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脚缠在一起;翻到在秦岭,他背着醉酒的她走过长街。
那些温暖的记忆,在这个阴冷的异国雨夜里,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也成了刺痛她的针。
她开始害怕。
害怕这八小时的时差,最终会拉成一辈子的光年。
害怕等她终于跑完了这场马拉松,回头时,那个站在终点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