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永安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他张了张嘴,“你要带我回家过年?”
“别用小狗第一次看见大肉块的眼神看着我行吗?”张小豆把章永安假模假样收拾的行李拿出来重新挂在衣架上,见章永安一直没有声音,抬头看过去,只见章永安就跟只金毛一样,乖巧安静充满期待的星星眼那样看着自己,张小豆真想照下来。
“没悠你,不就添双筷子的事吗。我爸喜欢热闹,我家过年很好玩的。”
张辉最爱过年,每年过年家里都是按照习俗准备的特别全面,新年的彩头、忌讳、仪式感都像是一直刻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的记忆。春节也成为了张小豆最期待的日子。
“所以别演了。”张小豆把这一地狼藉收拾整齐,放在一边等着章永安自己放进衣柜里,“赶紧放起来,放在这里占位置。”
章永安被他戳穿了“假装收拾行李博同情”的计谋,但这点尴尬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另一个更大的念头冲走了。他蹲在张小豆旁边,看着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行李箱里,那些原本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归置的衣服和杂物,在他手底下变得有条理起来。
哈操,这小子不就是在叠衣服吗?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会不会太打扰叔叔阿姨啊?”章永安嘴上说着客气话,身体已经凑过去了,“要是不方便的话……”
张小豆手里拿着一双袜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到底?”
张小豆发誓章永安再敢跟自己装相,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袜子塞进章永安嘴巴里。
“去!”章永安的声音直线拔高,甚至都破了音,那声音简直跟公鸡打鸣一样。
张小豆把袜子放进箱子里,看见了那双带网运动鞋,“你别告诉我,你本来打算带着双鞋子回家?”
“那是之前忘了拿出来的。”章永安心虚地挠了挠头。
“别演了,拙劣死了。”张小豆转头扫了一圈地下的东西,然后把章永安搡到一边,“你起开。”张小豆把地上散落的东西分类整理起来。
“拙劣怕什么,有用就成,我又不是个演员……”章永安又皮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唱上了。
章永安看着张小豆蹲在地上替他收拾行李。张小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章永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让他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豆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不同的区,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的账本上,收入那一栏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很稳,很踏实。除了必要的伙食费,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寄给了张辉。
小年那天傍晚,张小豆从最后一个学生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指冻得有点僵,哈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凝成一团模糊的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辉的电话。
“豆啊。”张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犹豫和担忧,“你告诉爸,这钱就真的是家教赚的吗?”
张小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其实不应该心虚,他又没撒谎,这些钱就是干干净净的家教钱,只是每当他想起那个会所,想起那些钱,想起他曾经瞒着张辉做过的事。那些记忆像一阵冷风从领口灌进来,让他心窝处凉得发慌。
“是真的,爸。”他说。开口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星榆这边就是这个价。咱们老家的上门家教现在也不便宜啊。”
张辉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市场价,他只记得当年张小豆补课,一个小时才五六十,但那也是他一天的工钱,张辉还在暗暗窃喜,幸亏自家孩子供出来得早,不然哪里养得起。
“那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个孩子啊?”张辉又问,“累不累?家长好相处吗?”
张小豆知道张辉在担心什么。张辉太了解他了,他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连跟邻居打招呼都会不自觉地往后缩。这样一个张小豆,突然说自己能教好几个学生,能跟家长们相处融洽,还能赚不少钱,张辉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真实。
“还好,习惯了。”张小豆的声音放软了一点,“这边家长都挺和善的,不拖欠课时费,也不为难人。有时候还给我拿吃的喝的。”
他说的都是实话。星榆的家长素质确实不错,有人给他塞水果,有人给他倒热茶,有人在他上完课之后非要留他吃饭,还会亲切地叫自己“小张老师”。这些他以前没跟张辉说过,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此刻说出来,反而让电话那头张辉的呼吸松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张辉的声音舒展了一些。
张小豆握着手机,看着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暖黄色的光。“那个……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豆,”张辉的语气又吊了起来。
“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就上次我那个室友,帮咱家缴费那个,他爸妈离婚了,过年只剩下他自己了,我……”
“啥?”张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么小个孩子自己过年?那咋行啊!你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上咱家过年?”
张小豆愣了一下。他还没把话说完,张辉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想起章永安坐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攥着围巾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想起他说“小时候过年就我自己守岁”时那种平淡的语气。他想,张辉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画面,但在张辉的眼里,张小豆永远是小孩,那张小豆的同学也是小孩,而小孩永远没有自己过年的道理。
“您这是同意他来?”张小豆明知故问。
“这还有啥不同意的!”张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人家要是不嫌弃咱家这条件,就带过来一起过年吧。再说了,人家也是帮了咱家忙呢。”
张小豆听着张辉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计划着,说要提前把火炕烧热,要多买点年货,不能让人家孩子觉得冷清。他的嗓子忽然有点发紧,鼻子和眼眶都有点发酸。
“那我妈那……”张小豆的声音轻了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张小豆清楚自己的妈妈虚荣、怨天尤人、自私自利,但她骨子里是善良的,她不做损、不伤天害理、有底线有骄傲,这样的人是不会排斥章永安的。
但是张小豆记得,报道那天,走廊里那个人影,就是章永安,他见过刘华的崩溃,了解他们家的窘迫,这样的人,刘华见了会不会尴尬?尤其是在章永安还帮家里缴了住院费之后……
“你妈不会介意的。”张辉的声音跟他那只大手一样,粗糙但是温柔,像是隔着信号轻柔地抚摸着张小豆不安的情绪,“都是孩子,怎么能看着小孩自己过年呢。放心吧,到时候爸跟你妈说。”
张小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谢谢爸。”
“这孩子,说啥呢。”
电话挂断之后,张小豆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公交车已经到站了,车门开着,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走不走”。张小豆回过神来,快步上了车。
回学校的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和灯光,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另一件事——林卓。今天上课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孩子伸手拿笔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了一截,露出了一小片手腕上的皮肤。在那片皮肤上,有几条细细的、深浅不一的痕迹。有新的,也有旧的。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讲那道函数题。但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课间休息的时候,林卓去洗手间了,他坐在课桌前,翻了翻她的习题册,发现封面背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用指甲或者笔帽划上去的,字迹扭曲发狠,后面几页都被印上了印子。
“没用的废物”,张小豆靠在椅背上下意识读出了那些字,他想起来那几个字似乎是被反复描过好几次,在纸页上留下的只有压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应该是不敢用笔写,那太显眼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卓的妈妈。那个事无巨细、把女儿照顾到头发丝都不放过的妈妈,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带她去看医生,还是会哭着问“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这样”?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跟林卓说。他说什么?“我看到你的伤了”?“你还好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立场说这种话,更不知道说完这句话有什么用。
他这种人,能帮的了谁?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往学校走。冷风吹在脸上,把他脑子里那些思绪吹散了一些。
张小豆安慰自己,钻牛角尖的情绪谁小时候没有过?他焦虑的时候,也用笔尖在作业本的边角上画了很多条线,把他最珍惜的作业本都戳破了好几个洞。张辉看见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第二天带他去了一趟县里的书店,买了一整套他想要了很久的竞赛题集,然后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豆,累了就歇歇。”
那时候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画那些线。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堵住了,需要找个出口。他不知道林卓跟她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忽然很想给那个女孩的习题册扉页上也写一行字。写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决定下次上课的时候,一定把这件事办了。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章永安正百无聊赖吊在他那张网兜椅上乱晃,假期实在无聊,他跟魏强打了几把游戏就没什么兴致了,听到张小豆回来了,立刻来了精神,猛地从椅子上乱七八糟地站起来。
网兜椅不受力,章永安费了一番功夫才起来。张小豆想起来村口那只大胖狗,每次听到人喊它,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都要挣扎好几下。
张小豆看着他,刚才在车上那些堆在胸口的东西散开了一点,连呼吸都通畅了很多。
“你回来了。”章永安清清嗓子才说清楚这句话,像是一天没说过话,嗓子还带着点哑。
“嗯。”张小豆把外套挂好,走过去,在章永安旁边坐下。
“跟我爸说了,他来过年。他挺高兴的。”
章永安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应该已经摇成螺旋桨了。“真的?”
“嗯。”
“那你啥时候课少了,陪我出去逛逛吧,去你家过年我不能空着手啊,这不是第一次去老丈人家过年吗,我得重视……”
张小豆的嘴角顶着苹果肌挤出一个要弄死章永安的笑,“让你睡粮仓你信吗?”
“错了错了,”章永安笑嘻嘻地打马虎眼,“但是东西还是要买的,到时候咱俩一起去逛逛,我跟你说,我知道有家商场过年前后还有活动,好像是投壶……”
章永安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但张小豆破天荒的不觉得他烦,反而听着听着,刚才烦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张小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林卓妈妈发来的消息:“小张老师,林卓最近状态怎么样?上课的时候还专心吗?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跟我说,我只好过来打扰你了……”他还没有回复。他想了想,回复一句,“林卓很努力,要多关注情绪。”就按灭了手机屏幕。
“章永安。”他说。
“嗯?”
“没什么。”张小豆说,“就是叫一下。”
“我靠,逗狗呢你?”
“嗯,对啊,大金毛。”
两个人嬉笑着扭打在一起,房间里都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