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榆市,**点的时间就已经让人感到燥热无比,张小豆本想趁着中午之前去报道的,可一旁的刘华似乎不这样打算。
张小豆坐在行李箱上把脸缩进衣领里然后用力地揉了一把汗。
这只行李箱是楼下超市李姨儿子淘汰下来的,一点都没坏,静音万向轮带卡扣,体型宽大又格外结实。
“快,赶紧拍,别忘了把街道名字照进去。”刘华收起粉饼假装看向侧面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漂亮的锁骨。
那条新的藕粉色连衣裙随着闷热的微风轻轻摆动,一头精心烫卷的长发蓬松精致。她又改了造型,微微仰头迎着阳光,轻轻提起裙摆边角,姿态优雅,处处透着刻意。
“记得把榆城大学的校名拍全。”
张小豆拿着母亲的新手机,她特意买了透明手机壳。
手机屏幕里的母亲真的很美。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母亲笑得这般舒展漂亮了。
而这份欣喜,最大功臣就是张小豆。
全省理科状元的头衔,是张小豆为刘华搭建的舞台。
“好了没有?”刘华催促一声。
张小豆指尖微动,连续按下快门,连拍了三张。
“嗯,比你爸强多了。”刘华快速点开编辑页面,指尖利落敲下文案:送宝贝儿子来榆大报到,新城市新起点,未来可期!
精准定位星榆市榆城大学,点击发送。不过短短十秒,点赞和评论便接连不断地涌来。刘华看着那些评论,脸上的笑比刚才拍照的时候更满足。
张小豆静静站在一旁,鼻子后面的标签像是有蚂蚁一直在咬他,新衣服的面料让他浑身不自在,加上出汗,他控制不住的一直抓挠。
平时张小豆不爱穿浅色衣服,这身带领子的短袖衬衫和亮黄色的短裤是刘华特意挑的,说是不让邻居看笑话,出门要体面。
体面。这两个字,捆了刘华一辈子,也捆了张小豆十八年。
他不是买不起新衣服。榆城大学优待专项补贴十万块,前天刚刚到账。原本学校规定分四年逐年发放,张小豆一次次沟通、递交申请,硬生生争取到了一次性结清。招生办的领导最后被磨得没了耐心,特意加上一条硬性条款:若中途退学、或是未达到学业考核要求,需全额退回补贴资金。
到账的十万,他第一时间转了八万给张辉,帮养父还清多年积攒的欠款。
当时坐在沙发上的张辉连头都抬不起来,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愧疚,只说了一句:“豆,爹对不起你。”
哪有什么对不起。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在对不起谁?
就算是清北对于张小豆来说又如何?张辉去年为了多挣几百块,连冷库搬运零活都咬牙去做,寒冬酷暑从不偷懒,他全都看在眼里。
“走吧。”刘华收起手机,眉眼间满是雀跃,心情极好,“快带我去看看你们寝室。阿姨们还说呢,没见过好大学长啥样,一会多照点照片。”
张小豆拉着行李箱,朝着新生报到处走去。一路走一路问才找到位置,今天是报到第一天,报到处已经挤满了新生和新生家长。
张小豆把背包从背后摘下来背到前面护住。来星榆市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县里的街道办,拿到了一张盖着公章的贫困证明。薄薄的一张纸,他特意放到高考用的那个透明文件夹里,妥帖藏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不沾一点褶皱。
新生报到处,各个学院的报到摊位前挤满了新生和陪同的家长,穿红色志愿马甲的学生来回穿梭,比家里早市还热闹。
张小豆很快找到电子工程学院的队伍,拽着行李箱大步走过去,这才对于考上了大学有了实感,也有了些许期待。
“同学,出示一下录取通知书。”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学姐低头看着电脑,语气温和。
张小豆从透明文件袋里取出崭新的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学姐接过,扫码录入信息的瞬间,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瘦小的少年:“张小豆?”
张小豆对于她的反应有点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理科状元?我知道你,名字特可爱,特好记。”学姐的笑容大方漂亮,声音也好听。
几道好奇的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张小豆身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刘华瞬间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场都骄傲了几分。
“嗯。”张小豆轻轻应声,学姐笑着递过新生大礼包:“连主任都总念叨你呢,本来他想直接联系你接你到宿舍的,但是听说你拒绝了。这是你的新生物资,宿舍钥匙在里面。你的宿舍分配在……”
她低头看向电脑屏幕,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语气也多了一丝 尴尬:“呃,11号楼,102室,八人寝。”
张小豆刚要接过钥匙,“等等同学,是不是弄错了?”刘华立刻挤上前,“我儿子是全省状元,你们学校是给了政策我们才来的,怎么会安排八人寝?”
“这个是系统上提前自选的,小豆同学应该......”
“什么自选?”刘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我听说榆大有朝阳四人间,宽敞干净还带独立卫浴,我们不差这点住宿费,补差价也行,能不能帮忙调换?”
张小豆轻轻拉了拉刘华的衣袖,“妈,算了。”
“算什么算!”刘华一把甩开他的手,满脸不甘,“你拼死拼活考出省状元来榆大,连个好寝室都不配住?我要找你们学院领导问问清楚!”
“妈。”张小豆声音冷硬下来。
刘华下意识回头,硬生生止住了即将出口的争执。
“先去看看寝室吧。”张小豆说道。
没人知道,这的八人寝是他自己特意选的。一年住宿费比四人间便宜八百多。
11号楼是榆大的常规老旧宿舍楼,楼栋打理得很干净,楼道整洁无杂物,只是建成年份久,设施相对朴素。但楼侧墙面上的爬山虎让整个楼看起来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102很好找,刚进宿舍楼直直就能看得见,寝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三张床铺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的家长和新生正闲聊着。
四张铁床都是重新刷的漆,有贴心的家长已经帮忙把梯子包了防撞棉,冬天踩上去也不会冰脚心,公共区域的桌子上都是家长们拿的特产和零食,大家都想为自家孩子熟络一下新室友。
寝室没有独立卫浴,需要使用楼层公共洗漱间和卫生间,宿舍楼每晚十点准时停热水。老式铁皮衣柜虽然小了些,但是新刷了漆,光滑干净,张小豆很满意。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寝室的位置,这间寝室紧挨楼梯拐角,大门正对上下楼的通行通道,属于整层楼的人流穿行的必经之路,私密性一般。
刘华站在寝室门口,脸上最后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脸色沉沉的,周身气压极低。
“新室友来啦?”下铺一位微胖的阿姨率先热情开口,打破尴尬,“就剩靠门的上铺空位了,快进来收拾吧。”
靠门、上铺。整个寝室最吵闹、最显眼、也最没有安全感的位置。张小豆倒觉得无所谓,反正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刘华压下心底的不悦,勉强挤出优雅的笑容,上前和几位家长寒暄客套。
她向来擅长社交,三言两语便掌握了聊天主动权,不停提起张小豆的省状元成绩,字字句句都在彰显自己的体面。
家长们夸赞着刘华的长相和气质,说她看起来根本不像大学生的妈妈。这话确实不是恭维,刘华在舞蹈团的时候就是前排领舞,身材高挑比例出众,那张脸更是气质绝佳,光用漂亮形容是完全不够的,说是演员也有人信。
张小豆没参与闲谈,独自踩着梯子爬上上铺,安静收拾床铺。他蹲在床板上铺好床单,在狭小的床板上转来转去,偶尔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直到一丝褶皱都没有了才满意地下床,随后挂上张辉去市场做的蚊帐,把被子和枕头放在床头。
棉被是张辉今年开春特意给他新弹的棉花被,厚实又暖和。
下方的家长们热络地交换联系方式,笑着约定日后互相照应孩子。刘华的笑声此起彼伏,优雅又从容,将刚才的窘迫遮掩得一干二净。
张小豆收拾好床铺,慢慢爬下床,准备整理书包里的书本和资料,书包侧袋的拉链突然卡住,他用力一扯。
透明文件夹清脆地掉在地上,“星榆市东城区街道办贫困证明”,加粗的黑体标题和刺眼的红色公章让喧闹的寝室瞬间进入死寂。
刘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瞬间凝固。她死死盯着地上的证明。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带着压抑的怒火。
张小豆连忙弯腰想去捡起,刘华却抢先一步冲上前,猛地将纸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抓在手里。她用力展开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将纸张捏紧。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兹证明张小豆同学家庭经济困难,父亲张辉,装修临时工,收入不稳定。母亲刘华,无业......”
“妈!”张小豆伸手想去拿回证明。
“你别动!”刘华猛地后退一步,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
她环视一圈寝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尴尬同情、或看热闹的视线,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她身上。
她瞬间想起自己方才的夸夸其谈,想起这些年在邻里面前苦心维持的体面。丈夫踏实肯干、儿子天资优异、自己精致体面、生活顺遂无忧。想起她刚刚发出去的朋友圈,那些精心营造的优越人生。
全都是假的。
这一张薄薄的纸,当众撕碎了她的伪装。
“你自己偷偷去办的这个?”刘华的眼睛瞬间红了,又怒又羞,“谁给你办的?是不是王琳?”
王琳是她的初中同学,如今在街道办担任主任。若是让对方知道这件事,不出一天,所有熟人都会知道,她精心维护的脸面将彻底丢尽。
“我符合助学金申请条件,合规办理的。”张小豆虽然眼神没看刘华,但是语气毫不退让。
“合规?”刘华几乎是尖叫出声,情绪彻底失控,“我缺你吃缺你穿了?我少你一分学费生活费了?你非要跑到外人面前,把家里的窘迫摊开给所有人看,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穷是不是?”
“妈,你小声点。”张小豆低声安抚。
“小声什么!你敢做还怕别人说?”刘华情绪彻底崩溃,狠狠将揉成团的证明纸砸向张小豆。她挥动的手打到了张小豆的眼镜,镜腿从耳框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世界一片模糊。
六百度的高度近视,失去眼镜的张小豆几乎是半盲。他只能听到母亲的咒骂和哭喊声,歇斯底里。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要不是你,我早就......我早就......”
“要不是你”这四个字,张小豆从小听到大。
要不是你身体不好,家里不会欠那么多债。
要不是你,我还能跳舞。
要不是你,我的人生绝不会是这样的。
张小豆知道刘华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也习惯了,他努力屏蔽掉刘华的声音,这是他觉得自己独有的超能力,只要是他不想听的不想看的,就可以在脑袋里把门关上,什么声音都进不来,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张小豆蹲下身,伸出手,在昏暗的地面上摸索着散落的眼镜碎片。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家长和学生。
刘华最讨厌张小豆这种无视和自我封闭,每一次都只有她在崩溃在歇斯底里,张辉说不出一句安慰,张小豆干脆冷暴力自己,这一次张小豆更是把她晾在众人注视之下,让刘华彻底情绪失控。
“你还捡!捡这些破烂干什么!”刘华依旧怒气未消,雨点般的巴掌和拳头落在张小豆后背上,不疼不痒,“让你丢人!让你不扶不起来!”
室友家长见刘华动手赶紧上前劝阻,寝室门口驻足围观的路人窃窃私语,刘华砸在身上的空响都被张小豆无视掉了。现在他能听清的,只有远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沉稳克制的男声响起:“小点声,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随即有女人冷淡的声音附和:“什么素质。”
最后落下一道年轻清亮的少年声线,“走吧爸,我们寝室在二楼。”
一行人脚步声缓缓经过102室门口,没有丝毫停留。
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张小豆下意识抬头,透过一片模糊的光影,看见一道格外挺拔高挑的身影。
那人似乎随意地往寝室里瞥了一眼。
只是淡淡一眼,毫无波澜。下一秒,脚步声继续向上,消失在二楼楼梯转角。
“别吵了别吵了!”宿管阿姨闻声快步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僵持的两人,眉头紧紧皱起,“要吵架出去吵,寝室是公共休息区域,当家长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刘华扫过四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她最后狠狠瞪了张小豆一眼,“你自己收拾吧。”她语气冷的像冰,“我下午自己去车站。”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楼道尽头。
张小豆摸了一下口袋,确认了一下房卡不在自己身上,母亲不至于无处可去,放下心来。
“同学,你没事吧?”下铺的男生犹豫着开口。
“没事。”张小豆满脸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二楼,205室。
章永安将大大的行李箱推进寝室,抬眼扫过一圈,随性地吹了声轻快的口哨:“这条件可以啊。”
榆大宿舍档位分层明确,除了普通八人寝、顶配四人寝,校内还有极少数稀缺二人寝,装修规格堪比校外轻奢loft公寓,独立厨卫、超大落地窗、全屋崭新软装,私密性和舒适度拉满,是学校条件最好的寝室。
章靖一开始直接看中了二人寝,觉得环境安静、专属空间充足,适合专心读书。反倒是章永安一口回绝,觉得双人寝室太无聊。四人寝又热闹又方便。标准上床下桌布局,独立卫浴,空调也是全新机型,设施齐全。
“不错,到时候跟室友们好好相处。”章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儿子的社交能力,只是总想多嘱咐几句罢了。
今日他特意推掉部分工作,和刘昕然一同送儿子开学报到。两人全程分开行动,直到高铁站才碰面,全程零交流。
“知道了爸。”章永安弯眼笑起来,笑容明亮耀眼,少年气十足。他小心翼翼将吉他包靠在墙角,篮球塞到书桌下方,滑板直立在衣柜侧边,每一件心爱之物都摆放得规整妥当。
刘昕然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校园景色:“离食堂远不远?有没有24小时的便利店?”
“妈,你还怕我饿着自己?”章永安笑着回身,利落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个人物品。
他的东西色彩鲜亮、风格张扬,满满一箱鲜活的颜色:亮黄色的潮牌卫衣、宝蓝色的限量球鞋、荧光绿的运动手环,件件张扬夺目,像他本人一样,永远鲜活热烈,自带焦点。
章靖和刘昕然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无息,刘昕然清清嗓子,开始帮章永安整理床铺,章靖则在一旁打开手机屏幕开始回邮件。
等一切收拾的差不多了,三人的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我下午三点有个会。”章靖低头看了眼腕表,率先打破沉默。
“我四点要见当事人。”刘昕然几乎是同时开口。
章永安后背微微绷紧,眼底鲜活的笑意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那一起吃顿午饭吧?”他扬起笑脸,语气轻松,“我提前查过,学校西门外有家口碑超好的餐厅,味道很不错。”
短暂的沉默后,章靖缓缓点头:“可以。”
刘昕然淡淡应声:“行。”
章永安瞬间笑眼弯弯:“那等我十分钟,马上收拾好!”
他匆匆将行李归置到一边,没细致整理。毕竟这种一家三口看似和睦团聚的时刻,太过难得,他要争分夺秒地留住这短暂的温情。
收拾的间隙,一楼走廊的那场闹剧,不经意掠过他的脑海。
那个瘦小的少年,蹲在地上狼狈摸索眼镜的模样,还有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争吵,一闪而过。
可怜。
这个词在章永安脑海里复现,他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刚才的场面中,去共情那个孤立无援的男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狼狈。母亲常年处理的离婚案卷、经济纠纷里,比这惨烈百倍的窘迫与不堪,比比皆是。
章永安不再去想。更何况,他自己的人生,也算不上圆满。
“搞定!”章永安拎起背包,“走吧。”
一家三口走出寝室,途经楼梯转角时,楼下隐约还能听见压抑的细碎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