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倾抬手揉了揉眼角,没泪。
不知实情的还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你还有脸继续说下去,不嫌恶心吗?”贺知晓眼前发黑,一淤血口卡在喉间,腥臭充斥口腔。
扶住额头,她清楚,错过现在的机会,以后就没法说了,也不能说了。
“某天停下来不打我,夜不归宿,找其他女人睡觉去了。家里近几年的开销都是我爸我妈留下的血汗钱支撑着。
“你一年零零散散加起来估计也就上十天,不,五周的班,兼职的工资安心纳入你的口袋,对我俩不管不问。
“我和女儿的生活费用都是我白天打几份工挣来的,吃穿用度要钱。你倒好,趁我不在,恐吓女儿拿出我的存款。
“她如果不听你的话,会遭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我交代过她,透露一部分钱应付你够了。
“还好没被你发现,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环视一周,大声告知他们她闹大的真相。
“各位,我所谓的丈夫险些毁了我女儿的清白,威胁我如果敢把事情说出去,报警上法庭,会将我们母女两丢出家门,方圆百里,传遍我的臭名声。”
咬紧嘴,袖子往上挽,闭眼爆出泪豆。
鲜红的疤痕,毫无秩序的伤口,发青发紫,隐约可见陈年旧事。
没有一块地方,为原来完整的皮肤腾出位置。
殴打的伤痕经过时间的累积或许会愈合,但那段经历,贺知晓好不了。
“现在大家知道我为什么要闹到小区楼下了,来啊,开始你们大义凛然的证词,为他辩护。
“我就是个小心眼的坏女人,只为自己着想,不顾家庭,日子也不过了。”
双手猛地抬起,指尖发颤,五指张开,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端住了他们的同情心。
她靠近一步,周围人退离两大步。
“楼上静音做的不错,我还要回家做饭,先走了。”
“对对对,小孩哭闹,回去哄孩子。”
拉帮结派来,成群结队散。
戏剧结束,无人为女主演喝彩。
“怎么走了,刚刚维护他的时候说的有多好听,到了我,没吭声,不敢摊上事?
“就因为你们认为我是个女人,拿他没办法?”贺知晓拼命拍打胸膛,看起来,像是他们口中的疯子。
眼眶撑到极限,眼白多过瞳仁。
瞳孔缩成一圆点,不动。
莫宁站在一旁,挪了几小步,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走了,这里没了帮她撑腰的人,同为女性,贺知晓该怎么办。”
几乎走光,钟倾露出真实面目。
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巴掌扬起。
贺知晓咬过他的手,才松开。
“着火了!着火了!”
居住在屋子里的人听到呐喊声,立马急匆匆下楼。
贺知晓用尽全身力气,趁乱跑开,逃离钟倾的视线范围。
现场乱作一团,他没辙,追不上。
莫宁悄悄跟上去,照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没跑一会儿晕倒在地上,又被钟倾拖回牢笼。
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用“折磨”形容太轻了,远远不足贺知晓承受的一切。
还有,莫宁怕她想不开。
一条生命的价值无法估量,鲜艳的花朵不该提前衰败。
花瓣嫣儿了一片,不代表完全死去。
大道上人来人往,穿梭过人群。
寻觅半天,她倒在暗处的小巷子。
流浪猫聚在一起呜呜叫,饿了十几天的小狗时刻处于警惕状态。
它们在保护可怜的女孩儿。
“贺知晓,你醒醒!快醒醒!”
莫宁坐到地上,抱紧她。
小巷子荒废了很久,除了空气中弥漫的灰尘,没人记得有这个地方。
试了能试的一切办法,没用。
一手托住她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腰一沉,将人拢到背上。
站起时踉跄半步,稳住,往前走。
“我带你去看医生,你再撑一会儿,马上到。不会碰到钟倾的,放心。”
阳光照进巷子,墙影半明半暗,不知是谁的身影。
她们从稀妄走向希望。
睁开眼,刺眼的灯光直直射入瞳孔。
手遮挡,消毒水的气味令她敏感。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贺知晓环顾,有个不认识的女孩坐在门口,睡意惺忪。
“你好,请问你是?”
一句话打消困倦,她做了个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莫宁,是之前小区楼下的吃瓜者之一。
“不忍心看你沦落到病死街头的结局,我从阎王爷手里抢过了你。
“别担心,那头禽兽不会来,私立医院的费用高昂,他估计猜不到。”
回避贺知晓的视线,莫宁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替她说话。
攥紧被子一角,身上的伤口包上纱布,她冷淡着脸,表情僵硬不动。
面前的人为什么要帮我?对她有好处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低头,弱弱询问。
猛地抬手,掌心朝外,左右急急晃了几下。嘴还没张开,头已经先摇了。
“小姐姐请不要误会,同为女性,我们就应该互帮互助,共同对抗外界的质疑。
“没有任何目的,我见不惯女孩子被欺负了没人撑腰,你安心养伤就行。
“医药费我和我朋友一起付过了,不需要操心。她还让我带句话,‘轮到我帮你了,善良姐姐。’ ”
语气诚恳,打消了贺知晓的疑虑。
莫宁大概了解了张念琪和躺在床上的她的过去交情,深有所感。
可能她早忘了,不过张念琪一直帮她记着。
“谢谢你们,钱到时候出院了我会还,你的朋友说的话,我印象不多。好歹活下去了,名声不要也罢。
“钟倾没尝到自己种下的恶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青筋暴起,牙关咬得腮线分明,手指一节节攥紧,骨节发白。
莫宁记得张念琪的嘱托:帮到底,不论一切利益代价。
试探性道出,“贺小姐,有什么是我和我朋友可以帮得上忙的吗?我们也看不得人渣污染世界的空气,就当是为民除害。”
贺知晓眼珠子一转,站同一方。
何乐而不接受?
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面前是能够相信的人,她讲出计划。
“我已经准备好计划,第一步实施地点在医院。请你找主治医生过来,我会和医生说明情况。”
不像开玩笑,莫宁按照她的话进行动作。
白大褂走到床边,贺知晓坚定开口,语调带点不自觉的委屈。
“医生您好,我是被我丈夫长期殴打送来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六年,不是偶发,是反复受暴。
“这次的伤是最近一次打的,麻烦您每一处都仔细检查、写进病历,并注明是‘外力殴打(拳脚/钝器击打)所致’,不要只写‘外伤’或‘软组织挫伤’。
“我身上还有不少陈年旧疤和旧伤,是这六年里之前留下的,也请一并记录、拍照留存,注明‘疑似既往反复受暴所致’。
“我后面要报警、做伤情鉴定、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所以病历和诊断证明越详细越好,麻烦您把受伤时间、部位、程度、成因都写清楚。
“另外我有头晕、胸闷、腹痛症状也请一并排查,有些内伤当时不明显。感谢您。”
一口气流畅说完,吐字清晰,没有卡壳,像是反反复复提前练习了很多遍。
暗淡的眼里重新焕发生机的光芒,贺知晓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女医生听完,瞳孔颤动,随即流露冷静间夹带同情的目光。
病人是怎么熬过来六年的?
拿笔记录,"好,我明白了。这个情况我会按实记录,病历上写清楚是外力殴打所致,旧疤也一并检查备注。
“我先给你做全身查体和伤情记录,该拍片拍片、该拍照留证拍照。你有哪里疼、头晕胸闷随时说,别忍着。
“你要报警和做伤情鉴定对吧?等下我开诊断证明,你拿去派出所开《伤情鉴定委托书》。病历和证明原件自己收好。
“他现在知道你在这吗?怕他找来就跟护士站说一声别透露床位,需要我帮你联系社工或妇联也行。"
贺知晓憋住压抑的泪水,摇摇头。
“谢谢你,医生。他并不知道,我们快去验伤,收集在我身上的证据吧,越快越好。”
掀开被子,立马穿上鞋子。
对于疼痛早已无感,她自嘲为“免疫。”
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患者现在虚弱,应该先暂时修养。我会按照你的嘱托完成在医院内的所有程序,过个三四天出院进行接下来的步骤也不迟。
“医院内比较安全,每个病房配有保安,安心养伤。建议保存好手机里他威胁恐吓你的所有证据,法律会维护受害者的相关利益。”
同为女性,医生都明白。
长期困于黑暗环境的女孩,精神压力带来的害怕恐惧,让她们不敢透露一个字。
头一回见受害者说出情况,请求医生帮忙的病患者。
“我会尽全力配合你,希望你早日康复,真正意义上逃离他,祝你成功胜利。”
临走前,女医生送给贺知晓几句话,和病情无关,纯属发自内心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