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滚轮在地上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
辛一川低着头跟在刘茹身后，街道两边是高高矮矮的自建房，正前方的井盖离他越来越近，他脚踩了上去，随后被人推了肩膀，身体后退一步。
刘茹叉着腰朝他骂道：“你这孩子想死啊，跟你爸一个样，真讨人厌，别再踩井盖了，掉进去我可不管……”
周边投来好奇目光。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头越埋越深，刘茹见他这模样也没心思再骂了，继续往前走。
约三俩分钟，推开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二层破旧小楼，小院里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墙角藏着青苔。
他把行李箱拖到客厅，老旧的木沙发和明显刮痕的木桌，刘茹指着一个房间，他走了进去。
房间不小，一张崭新的折叠单人床靠窗摆放，角落还放着两个大瓦缸和木棍，这是一个用杂物房临时改造的卧室。
屋外传来刘茹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他听不清，只模糊听到“到了”、“不懂事”几个词。
房门传来脚步声，刘茹走了进来，把手机递给了他，母亲刘芊芊的声音传入他的右耳，“一川，听得见吗？”
他闷闷应了一声，接着电话那头说：“妈妈请不了假，你先和外婆住……”
他无心接听，很快把电话还了回去。刘茹见他这窝囊不讨喜的样子，心有埋怨骂了他几句，随后走出了房间。
夜里他收到了几条刘芊芊的信息，他没点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面对这个陌生环境他心里又压抑又释然。
“嗡嗡嗡”的发动机声音在屋外炸起，很快有鸡鸣叫声，吵得他心更加郁闷。
老房子不隔音，刘茹在隔壁房间骂的脏话他都能听见，“骑个破车还扰民，王家小儿子被撞死得了。”
一夜无梦，辛一川醒来时刘茹已经不见人影，陶瓷碗下压着十块钱，这将是他的午饭钱。
太阳高高悬挂，他拿着这钱走出了家门，在附近转悠了许久，找了个合适的快餐店。
他前桌是俩个黄毛小子，辛一川谨慎的多看了两眼，又不碰巧地对上了眼，大黄毛朝他囔囔：“看什么看，再看我抽你。”
他梗着脖子低下头，躲避对方嚣张的目光。
小黄毛看了他一眼，嫌弃道：“一看就知道是怂狗，别和这种人闹，走，我们去找王振柠去。”
辛一川特意等这俩人走了才站起身，左右扫看这条街道，没有一处是熟悉的，内心的孤独感涌了上来，很快又压了回去，他靠在记忆缓缓走回那两层小破楼。
片刻，他远远看到那俩个黄毛小子站在他家斜对面，那是一栋三层小洋楼，院里的粉紫色三角梅往围栏外生长，生机勃勃，跟周边破旧的自建房形成明显区别。
俩个黄毛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脚步不自觉的沉重，好在小洋楼大门发出了动静。
黑发少年走了出来，脚一跨就坐在了黄毛的油车上。这三人对他似乎很感兴趣，都停下了动作一直观察他。
他着急忙慌的开锁，第三次才顺利对准锁芯，关上门的瞬间偷偷瞄了眼外面。
王振柠推了推黄毛，“快走，一会我妈出来了。”
黄毛收回目光，拧了车把手，两辆车消失在这条街。
傍晚铁门发出动静，刘茹在客厅骂骂咧咧：“手气臭死了，真是见了鬼了……”她走进了厨房，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走到辛一川屋里，臭着脸，“你来这里可不是享福的，明天开始你要分担家务，要不然就找你爸去。”
从这天起，辛一川开始买菜做饭，他把这条街摸得差不多，王振柠是小洋楼家的小儿子，这条街的小混子，总爱和那俩黄毛去玩。
某天夜晚王茹去打麻将，辛一川跟着手机地图走到他的新学校，正值暑假，只有保安室亮着灯。
这附近有一条商业街，人流很多，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年轻混混，他坐在公交车站座椅上发呆。
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王振柠脚撑在地上，半挑着眉，“喂，你是刘老太的孙子？”
辛一川思绪被打断，面露胆怯，垂着眸低声应了声。
“胆小鬼，你叫什么啊？”少年恣意风发。
“……辛一川。”
王振柠扬着下巴：“快回去吧，学校门口有人约架，小心把你也打了。”
他声音极小的回答，“我等公交车。”
王振柠鼻间发出笑声，手指一个方向，“你做错了，那个公交站才对，9路或15路就能到。”
他愣住一瞬，窘迫着点了点头，茫然站起身走了，十字路口的红灯显示还剩三秒，他放慢脚步。
另外一处公交车站，辛一川坐了许久，不知是多少辆9路公交车在他面前驶过，他才开始看着地图往回走。
他能荒废的时间太多了，他需要去消磨殆尽，缓缓走完两条街，几辆车如疾风驶过，车上的人大喊几声，很吵，他没听清。
刚踏上他家那条街道，便看到熟悉的大小黄毛蹲在路边，辛一川立马别过头，躲避眼神交汇，脚步加速。
“辛一川。”
他颤栗了一下，随后看向声源处。
王振柠咧着大牙朝他招手，他磨了磨鞋底才走过去。
王振柠把一张红色票子抵到他手里，“帮我们去前面药店买点药。”
“你还读书吗？”小黄毛盯着辛一川问。
他怂这黄毛：“……我过来上学的。”
大黄毛从兜里掏出烟，咬在嘴里不屑道，“在哪上学啊？”
“一中。”
王振柠来了兴趣，推小黄毛的肩，“诶，辛一川你跟我们一个学校，没准还能见到，到时候我罩你。”
他颔首不语，拿着王振柠手里的钱往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变得模糊，大黄毛终于开了口：“人长得不错，但这唯唯诺诺的模样真讨人厌，要不是你认识，我真想抽他。”
王振柠踢了对方一脚，“我看他倒挺顺眼的。”
“这人一看就好欺负。”
王振柠看向斜前方耸着肩膀的辛一川，眼睛转了转，“没人能欺负，你俩别说了，人来了。”
气氛安静，辛一川把袋子递给了唯一对他露出笑脸的王振柠，“……还剩54块，给你。”
说完他缩着头要走，却被王振柠抓住肩膀，对方语气自然：“谢了，一会我载你回去。”
他摇头，没敢抬头看对方，“没事，不远。”
小黄毛站起身朝地上呸了声，“叫你坐车就坐车，走什么。”
辛一川的肩膀在单薄衣服下微微颤抖，停下脚步，站在那不动了。
王振柠松开了他肩膀，觑了一眼小黄毛，“行了，别唬人，辛一川你等等我，我上完药就走。”
一转眼，辛一川抬腿坐上软垫，手紧张抓着裤子，王振拧着车把手，车嗖的行驶，风吹过，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木质香洗衣液的味道。
辛一川成绩很好，在之前的学校都是重点班，但他转学过来是普通班，初三14班。
他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上课。整个班都是吊儿郎当的，只有前三排是听课的学生，他同桌是小黄毛，人叫刘一鸣。
刘一鸣白了他一眼，“烦死了，我最讨厌你这种书呆子了，拿着课本装模作样。”
他手中的黑笔在英语课本上画了一条又歪又直线，单词都变得潦草。
“喂，你叫啥啊？从哪来的。”王超走了过来。
辛一川咬了咬牙，报了自己的名字。
王超见他模样胆怯，心里都有了谱，笑了一声：“问你话都说不明白，傻不拉几的。”
对方说完轻轻踢了他桌子，不屑的走了。
刘一鸣课间不见人影，再回来时带了个人站在他桌前，抱怨道：“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和我去打球。”
王振柠坐在椅子上，看了眼辛一川课本上的字迹，“竟然还是个好学生，你有手机没？”
“在家里，我没带。”他小声说。
“行吧，下次再加你，我在3班，有事去那找我。”
刘一鸣推了推王振柠，“看够了吧，快去打球，一会老师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10月是台风季，雨像玻璃珠般砸在土地上，学校道路排水系统差，水已经淹到脚腕。
一群人在教学楼楼下往外探，盯着这雨发愁，只有少部分人硬着头皮走。
王振柠在楼梯处闲聊片刻，扫视一圈，“不行了，你们谁能借把伞给我，我还要上晚修。”
刘一鸣乐出声，“反正我是没带伞，普通班也没晚修这回事，你加油。”
五个人里只有俩人有雨伞，老大不说老二，王振柠叹了口气往外走去，手伸到屋檐外停留几秒，手掌湿透还淌了点水。
刘一鸣拍他肩膀，指着一处，“辛一川有伞，你和他一块走得了。”
王振柠目光移向那处，只见辛一川背着款式老陈的书包，手里握着伞，呆板地看着地上的水。
王振柠快速走过去，眉眼微微上挑，“辛一川，一起回去吧，你坐我车走。”
辛一川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激灵，身体往后退，王振柠抓住了他的肩，“小心踩到人。”
辛一川往后一看，身后的女生正绷紧下巴看着自己，他讪讪道：“不好意思。”
王振柠朝他眨眼，“怎么样？我蹭你伞出学校，你坐我车直接回家。”
没等他同意，王振柠就扯着他往前移了移，说：“行了，一块走吧，当帮忙了。”
辛一川绷着身体，小声说：“积水了，我要脱鞋才能走。”
“行，你脱。”王振柠说完自己也开始脱鞋，一耷拉就好了。他看着辛一川磨蹭半天，半个脚都没伸出来，蹙起眉：“你脚疼啊？”
辛一川表情像是难堪，嘴巴抿平，最后把脚伸了出来，洗的发灰的黑色袜子破了个洞，边缘还起球。
王振柠下意识抬头看向辛一川，发现这人脸开始泛红，眼神躲避，模样窘迫。王振柠泛起一丝后悔，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事，我打球袜子也经常破洞，我妈买了很多袜子，我回去给你拿几双。”
辛一川没敢看对方，撑起伞轻声说：“走吧。”
王振柠向后和刘一鸣比了个手势，勾着辛一川肩膀往外走。俩人在雨伞下贴着，脚浸在水里，王振柠觉得太安静，“你怎么转学来这啊？”
辛一川偷偷瞥了对方一眼，“……家里有事，所有来这读书了。”
俩人走在地势凹处，王振柠脚在水里踢了踢，突然觉得好玩，嬉笑着：“你以前的学校没这种场景吧，威尼斯水城。”
辛一川脚在浅黄色水里勾抓，轻轻应了声“嗯”。
雨在伞上“嗒嗒嗒”响，王振柠把对方肩膀勾的更紧了，“你回去后记得洗干净脚，这水很脏。”
“嗯。”
这一声“嗯”把话聊死了，王振柠也闭上了嘴。
辛一川第一次走进这栋小洋楼，发现院子竟然还有石椅和小水池，他撑着伞把王振柠送到屋檐下，刚准备转身就被抓住了肩膀，王振柠挑眉：“跟我进去，我拿袜子给你。”
吴莉穿着围裙从屋里探出头，“呀，新同学啊，你是刘家的孙子吧？”
王振柠把他扯进客厅，“妈，你看着他，别让他走了。”说完转身往楼上跑，不忘回头大喊：“你坐着等几分钟，我很快下来。”
辛一川光着脚湿漉漉的站在原地没敢动，扫了一圈屋里，吴莉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快坐下，你先吃点蓝莓，他一会就下来了。”
辛一川把鞋藏在身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天都没动作。吴莉看出他的不适，“同学你不要拘谨，你坐着等他，我现在去弄饭，你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他着急蹙眉，脱口而出：“我回去吃。”
“这哪里行，一会你们要上晚修的，吃完我让他爸送你们一块上学。”
他声音逐渐变小：“……我是普通班，不上晚修。”
吴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笑：“那也没事啊，在这吃吧，你外婆现在应该还没收摊，你回去也是饿肚子。”
他藏在身后的手紧攥着鞋子“我要回去弄饭的。”
“呀，你还会做饭啊，你——”
“妈，别抓着人问了。”王振柠走下楼梯，把几双独立包装的袜子塞他手里，“好了，快回去洗脚吧，别被感染了，那水很毒的。”
王振柠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这像是一件很小的事，但辛一川内心泛起无措、感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