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进去殿内已经聚集了一些朝中要臣,个个面露焦虑,为首的宋悯脸色更是阴沉的可怕,已经全然不复先前的和煦。
“众卿可知朕为何要在此时召集尔等?”见人都到齐后,宋悯的声音淡淡传来。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落针可闻,只有细微的呼吸撞到墙上又在整个殿内散开。
见无人说话,宋悯的怒意更甚,冷哼一声,用力抓着身边的镇纸狠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众人吓得连忙低头跪下,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沈辉,不如你来解释解释,这封密函上到底讲了什么?”宋悯说完一本折子便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在地。
跪在前排的沈辉别无他法,挪动着膝盖,向前捡起密函。
“宋国言而无信,伤我百姓,既无诚心合作,此合约便此作废。”沈辉读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
“祁谷一战我军虽险胜,却也损失数百余人……”
话音刚落,宋悯便冷哼一声,“商道之行,可是沈安主动请缨,朕给他这个机会,可结果呢?居然残害无辜百姓,公然毁约,这让朕的脸面往哪放?宋国的脸面往哪放!”
沈辉低着头不说话,他都不说,其他人就更不敢说了,大殿上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陛下,依臣之见,沈安不是这样的人。”宋御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他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宋悯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眸子一转,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乐,“他是你的伴读,属你教管不利。自明日起,没朕允许便待在东宫好好反省吧。”
接着又吩咐了兵部侍郎和巫禾准备好增援的部队才摆摆手放他们离开了。
宋御走出殿后阳光晃得他下意识皱起了眉,而后恢复神色向外走去。
父皇还是走到这步了吗?沈安,拜托信我一回……
临近晌午,何樾忽得拿着一封折子进宫觐见。
在祈年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往政和殿赶,一进门,忽然涌进来的风夹杂着淡淡的丁香香味溜进宋悯鼻腔。
宋悯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看着何樾。
“陛下,这是岭南来的快报,说是升平县又发生暴乱了。”
“升平县?”
“不是几个月前刚发生过暴乱吗?”宋悯语气淡淡。
何樾一脸担忧, “如今我们与栗国开战,岭南又发生暴乱,怎么看都是对我们不利啊。”
宋悯不语,打开面前的折子,一目十行,愠色也渐渐充满眼底,最后哼笑道,“又是清淤公会,又是岭南。真是好的很。”
“朕没记错的话,爱卿是升平人?”宋悯微微压住怒意,将折子放到一边,抬眼看向何樾。
“是,臣从小就在升平长大。”何樾顿了顿,“不过臣也许久未回去了。”
“嗯,不打紧。”宋悯表情有一瞬的松动,“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朕给你一小队人马,去把岭南的问题解决好了。”
“陛下?”何樾似是有点不敢相信,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宋悯打断。
宋悯轻蹙着眉,一只手轻挥着,“不必多说了,快去准备吧。”
说完两指按压着鼻骨,俨然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何樾嗫嚅半晌,最后还是被祈年请了出去。
“何大人,陛下相信您,您也不必过于担忧。以您的能力岭南的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的。”祁年看着有些紧张的何樾安慰道。
何樾听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谢祁总管,为陛下分忧也是我份内之事,我定会全力以赴的。”
说罢朝祁年点点头才转身离去,等到坐上自家的马车,面上的忧虑之情瞬间一扫而空。
呵,沈家,你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与皇帝出生入死情同手足,最后不也逃不过猜忌。至于清淤公会,只要江素跟着沈辉倒台,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为我所用。
思及此处何樾面上的喜悦压抑不住,眼里闪过偏执的疯狂狠不得那天能快点到来。
此时另一边刚从山谷收拾残骸回来的沈安独自坐在榻上,满身污垢的盔甲被放在一旁,口中咬着粗布,手中拿着剪刀对着腹部暗褐色夹杂着红的纱布剪了下去。
血块粘连着纱布逐渐分离,沈安忽得皱起眉,压抑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纱布完全脱离下来时,沈安头上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了。扯下口中的粗布,塞进手边的水盆,单手攥紧,沥干水后拿出。粗略地擦拭过后,拿起桌边的药瓶,胡乱的朝肚子上倒,趁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快速将纱布缠绕上去。
等将其他地方的伤口都处理好后才重新穿上轻甲,掀开帘子出去。
走到主帐,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沈安连忙加快脚步,在苏格身旁站好。玄烬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又压下眉,咽了回去。
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沈霁清了清嗓子,“基于这一个多月以来,栗国从反咬我们,到陆陆续续打的这几场下来,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还是觉得他们是在用车轮战消耗我们的精力,”见无人开口,玄烬上前一步,说出早已提过很多遍的想法。
苏格依旧摇着头反驳,“太过明显。应该不止。”
“行了,你两,”郑星戈抱着臂,蹙眉看向他们,“每次开会前都这么说。”
此言一出,整个帐内又陷入了沉寂。
“他二人说的也在理。”沈霁点点头,伸手在沙盘上指了几下,“目前茯斯特他们已经分别从这几个角度进攻过了。不只是我们,他们的消耗也很多。我估摸着他们准备就要发动最后的进攻了,到时候是暗度陈仓还是三师肄业就不言而喻了。”
“这次会议主要是邀你们来分析下次他们进攻的方向。”
沈霁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我觉得最后一次在峡谷的可能性大一点。若是真在峡谷的话,我们的处境将会很危急。”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安突然接过沈霁的话头,“峡谷四周环山,易于逃避,若是让茯斯特等人占据高位,再来向我们宣战,怕是对我们不利。”
“虽说抢占先机很重要,可万一他们不来那岂不是白费精力了?”其他将领略有点不赞同道,“我们如今已经损耗许多兵力了,若是再分出一半去驻守峡谷,万一敌方打过来,我们绝无还手之力啊!”
沈霁勾唇轻笑,“这便是我们今日的第二个目的。”
“各位可有什么妙计?”郑星戈适时开口。
“我们能想到的对面基本上也能想到,除非用奇招,但对面也很擅长击东打西。”玄烬摇摇头,从兜里拿出一个册子,在桌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红标记,全是这段时间敌军的动向。
“淮南一站虎啸军从渡口出击,却在林后埋伏。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最后撤至淮北保存实力。”
“济州之时诱称进攻棉延,逼我等转向。好在沈将军和郑将军发现及时,兵分两路于后解围,方能险胜。”
“月夜埋伏,在粮仓方向火烧秸秆,趁机袭击伤兵营,辛亏当晚是小沈将军夜训,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如此加上车轮式的进攻,就算我们胜了几局也很难能招架得住。如若他们打算继续车轮与奇术相间的方案,拖换山谷一战,时间久了我们也力不从心。”
玄烬的声音如同审判的号角,落入每个人心中,虽中肯,却又过于直白。
沉默良久,一个声音在玄烬耳边响起,“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玄烬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苏格点着头附和,“光靠奇招撑不了多久,正面攻打确实才是如今的正道。”
沈霁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浅笑道,“看来沈安和苏格心里已有对策了。”
苏格没作声,不动声色的看向身边的沈安。
“我确实是有一记,”沈安斟酌半天方才开口,“不过这对时间的把控非常严。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甚至满盘皆输。”
“说说看。”不只是沈霁,其他人也都好奇的往沈安的方向靠。”
“这可能就要麻烦沈将军和郑将军了。”沈安一边说着一边向沙盘走去。
天色渐渐变暗,人们才陆陆续续的从主帐内走了出来。
走出营帐,见四下无人,玄烬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才出声唤沈安。
走在前头的沈安,闻言停住了脚步,过了好半晌才浅笑着转回身。
“怎么了?”
玄烬看了他一眼,便上前将瓶子塞到沈安手中。
“这,”沈安先是不解,最后看清手上的东西后瞪大了双眼,往玄烬怀里塞,“我不能收,这是留给你应急用的。”
“你的金疮散应该也没剩多少了吧?”玄烬背过手,“大战在即,若是主将还重伤未愈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况且军内药草兵器都是我在统管,你还怕我没有吗?”
沈安看着他那似曾往昔的眼神忽得笑了,“谢谢。”
“别多想,这是为了大局。”
“嗯,我知道,但还是谢谢。”
直到回到自己帐内,沈安才卸下伪装捂着腹部佝偻着前进,最后一头扎进塌上。
重新将染血的纱布处理干净后才合眼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