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交流”的邀请函,是周日下午发到项目组邮箱的。地点定在外滩一家能俯瞰江景的屋顶餐厅,时间就在当晚。
林小野看着邮件,手心有点冒汗。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场正式的会议室汇报,都更让她紧张。
“看吧,鸿门宴来了。”孟晓晓压低声音对她说,“说是非正式,实际上就是悦容想近距离观察一下,睿势和清源,到底哪边的人更对陈总的胃口。说白了,就是看‘气质’和‘化学反应’。”
林小野翻遍了衣柜,最后找出那件浅蓝色衬衫和一条深灰色西装裤。孟晓晓打量她几眼,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定型喷雾和一支颜色很淡的唇膏,强行给她捯饬了一下。“头发别老掉下来,唇膏提点气色,显得尊重。行了,挺好,走吧。”
外滩的夜晚,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和凉意。餐厅位于一栋历史建筑的顶层,露台宽阔,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光璀璨。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持酒杯,低声谈笑。
林小野跟在孟晓晓身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她接过侍者递来的气泡水,小口抿着,目光小心地逡巡。
很快,她看到了清源咨询的人。
他们大约五六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站在中心、背对着她这个方向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肩膀线条流畅,仅仅一个背影,就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似乎察觉到视线,那人微微侧身,与旁边人碰杯。侧脸轮廓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专注地听着对方说话,不时颔首。是周屿。
和林小野想象中那种锐利逼人、锋芒毕露的对手形象不同,周屿看起来……很温和,甚至有些斯文。他的笑容不张扬,但很有感染力,声音透过隐约的音乐传来,低沉悦耳,语速平稳。他身边的人都显得很放松。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谭砚深的身影。他站在露台另一侧的栏杆边,离人群稍远。纯黑的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视线落在对岸变幻的光影上,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寒暄与笑声置若罔闻。
那是一种与周屿截然不同的、孤高的存在感。
林小野收回目光。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靠近餐台的位置,小口吃着水果。这就是她将要踏入的“深海”吗?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炫目,但水下……
“小心。”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林小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后退的半步,胳膊肘险些撞到旁边一位正欲取食的女士。她连忙侧身让开:“对不起。”
“没关系。”回答她的却是刚刚结束一段谈话、恰好走到附近的周屿。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对她微微笑了笑,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友善。“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林小野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搭话,而且语气如此平易近人。她点点头,有点局促:“嗯,是的,周总监。”
“不用紧张,放轻松点。陈总设这个局,本意也是让大家熟悉一下,不在工作状态反而容易聊出真东西。”周屿的语气很随意,“你是……谭总团队的新同事?上次初步沟通会好像没见到你。”
“是的,我叫林小野,刚入职不久。”
“林小野。”周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意温和,“名字很好记。能参与悦容这么大的项目,起点很高。陈总对细节和逻辑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苛,跟着谭总做项目,压力大,但成长会非常快。好好把握机会。”
他的话很得体,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善意鼓励。林小野想起孟晓晓说的“杀人于无形”,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礼貌地回道:“谢谢周总监,我会努力学习的。”
周屿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手里的盘子,温和地说:“这边的甜虾不错,很新鲜,可以尝尝。”说完,对她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了悦容陈总监的方向,步履从容。
很寻常的一次短暂交谈。林小野轻轻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想多了。她转身,想再去拿点别的,手臂却不小心蹭到了自助餐台铺着白色桌布的边缘。一股冰凉的湿意瞬间透过衬衫袖子传到皮肤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浅蓝色的袖口上,赫然晕开了一小片深红色的污渍。是之前不知道谁不小心洒在上面的红酒。
糟了!这衬衫……
她正慌乱间,刚才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近了一些。
“需要帮忙吗?”
周屿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目光落在她袖口的污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我不小心蹭到了……”林小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处理及时就好。”周屿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看笑话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多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然后微微侧首,对不远处一位正留意到这边动静、准备上前的餐厅领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领班脚步一顿,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向服务台,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整个过程快而无声。周屿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示意,问题似乎就有了解决的路径。
“专业去渍剂处理得快,应该不会留痕。洗手间在那边,可以让她们帮你。”周屿这才转回头,对她说道,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小问题。”
“谢……谢谢周总监。”林小野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的反应太快,太妥帖,妥帖到让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窘迫和慌乱,都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不客气。”周屿微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无碍,然后便很自然地移开,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那我先失陪。”
他端着酒杯,从容地走向另一边,很快又与一位悦容的高管交谈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名女服务生已拿着小巧的去渍喷雾和干净的白毛巾悄无声息地来到林小野身边,微笑着低声说:“小姐,请跟我来。”
林小野跟着服务生匆匆离开露台,走向洗手间。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乱糟糟的。周屿的应对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非常绅士,帮她解了围,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她的面子。可是……那种流畅到几乎像预设程序一样的反应,那种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的“善意”,不知为何,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孟晓晓的提醒而种下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缓缓氤氲开来。
在洗手间,专业去渍剂效果显著,红酒痕迹很快淡化到几乎看不见。林小野用冷风吹着手臂,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平静却难掩复杂的脸。
她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回露台。
刚踏出去,就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些。
周屿所站的位置附近,谭砚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依旧端着那杯冰水,就站在离周屿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江面。纯黑的西装像一道冷峻的剪影,将周围的喧嚣与光影都隔绝开来。
而周屿,正与另一位清源的同事低声交谈,神色如常。悦容的陈总监在不远处与睿势的另一位同事说着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孟晓晓像只警觉的土拨鼠,立刻蹭到林小野身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你刚走,谭总就过来了,就站那儿,也不说话。我的妈,这气氛……”
林小野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她正犹豫是悄无声息地退回角落,周屿那边似乎结束了谈话。
他转过身,目光很自然地再次捕捉到她,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确认她已无恙。
这个细微的、出于礼貌的动作,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一直沉默看着江面的谭砚深,忽然转过了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先落在林小野脸上,平静无波,然后,缓缓移向她旁边不远处的周屿。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流淌的音乐、隐约的谈笑和江风的呜咽中,短暂地接触了。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两座风格迥异、但同样稳固的山峰,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周屿率先颔首,笑容是无可挑剔的商业式温和:“谭总。”
谭砚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小野身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谭总。没事了。”林小野赶紧回答。
“嗯。”谭砚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端着那杯似乎从未喝过的冰水,又转向了外滩的夜景。
周屿脸上笑容不变,似乎对谭砚深的冷淡浑然不觉。他甚至没有再看林小野,便从容地向露台另一侧几位悦容品牌方的人员走去,步履平稳,很快融入人群,谈笑自若。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那冰冷的视线接触,都只是光影造成的一丝错觉。
林小野站在原处,江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袖口被处理过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凉意。
外滩的灯光依旧辉煌璀璨,冰冷地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那些灯光如此明亮,却照不进某些人深潭般的眼底,也暖不了这浮华夜色下,无声涌动的、复杂的暗流。
她看着谭砚深孤绝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周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侧影。
一个像冰封的深海,沉默之下是未知的汹涌与寒冷。
一个像和煦的温水,表面令人舒适,深处却可能藏着看不见的涡流。
而她,刚刚被那温水无意地、或者有意地,轻轻拂过。而深海,只是沉默地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