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松弛的余温，就被周一惯有的、略带紧迫的节奏迅速驱散。林小野到得比平时稍早，办公室里人还不多。她放下包，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那个新建的文档——《本土特色自然成分（茶类方向）在美妆个护领域的情感化应用可能性初步研究》。
标题长得她自己念一遍都喘气。但这就是谭砚深交给她的“作业”。
周末两天，除了洗衣服打扫她那十平米的小窝，她几乎都泡在了各种数据库、行业报告和学术论文里。看得眼睛发花，笔记本上记满了诸如“茶多酚抗氧化机理”、“茶叶香气成分与情绪唤起”、“小众品牌跨界案例”之类的关键词。进展比想象中慢，资料庞杂，有用的信息需要像沙里淘金一样筛出来。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痛苦。反而有种久违的、像在解一道复杂应用题的专注和兴奋。只是这道题的分数，掌握在谭砚深手里。
她正对着屏幕上一段关于“感官营销”的案例分析出神，内线电话响了。
不是谭砚深办公室的短号。是一个不熟悉的分机号。
她接起来：“喂，您好，品牌部林小野。”
“小林啊，我，Lisa。”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干练、语速偏快的女声，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亲切，“忙吗现在？”
Lisa？林小野脑子里快速搜索。是那个之前调去支持岗的Lisa？她找自己干嘛？
“Lisa姐您好，不忙，您说。”林小野客气地回答，心里提起一丝警惕。谭砚深上周才警告过她要小心周屿那样“带目的”的善意，而对公司内部的复杂人际关系，她同样懵懂。
“哦，是这样，”Lisa的语气很自然，像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我这边在整理过去三年悦容相关的所有供应商评估资料，为后续可能的比价做准备。活儿有点碎，时间又紧。听说你最近在跟悦容的项目，对基础资料应该比较熟？能不能帮忙先把这些供应商名单和基础信息，按品类和合作时间梳理个表格出来？原始资料我发你邮箱。”
林小野愣了一下。梳理供应商名单？这听起来像是非常基础、但极其繁琐的文书工作，和她现在正在做的悦容策略分析以及那份“茶”的研究报告，关系并不直接。而且，这似乎是Lisa那边支持岗的职责范围？
“Lisa姐，这个……大概需要多久？我手头还有一些谭总安排的比较急的分析任务。”她试图委婉地表达自己可能时间紧张。
“哎呀，知道你们前线忙。”Lisa立刻接话，语气依然亲切，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才找你帮忙嘛，你经手过悦容的资料，上手快。这个主要是耗时间，不费脑。你抽空做做就行，不着急，周三下班前给我初稿就好。我也是实在忙不过来，才想着找自己人帮帮忙。”
“自己人”三个字，被她用得轻巧，却让林小野不好再直接推脱。她想起孟晓晓说过，Lisa最近日子不好过，压力大。也许真是忙不过来？
“……好吧，Lisa姐，那我试试。不过我对以前的供应商情况不太熟，可能需要多核对几遍。”林小野妥协了，但留了余地。
“没问题！资料我都发你，很全的。辛苦了啊小林，回头姐请你喝咖啡！”Lisa的语气瞬间轻快了不少，又寒暄两句，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小野看着电脑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得，凭空又多出一桩“耗时间不费脑”的活儿。周三下班前……和她要给谭砚深交研究报告是同一天。
她点开邮箱，果然有Lisa发来的新邮件。附件不小，点开一看，里面是几十个PDF和Excel文件，杂乱地堆在几个文件夹里，命名方式也不统一。光是粗略浏览一遍，就知道这“梳理”的工作量绝对不小。
她揉揉太阳穴，感觉刚进公司时那种被文件和任务淹没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只不过现在，淹没她的东西，似乎更复杂了些。
“小野，发什么呆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孟晓晓端着水杯溜达过来，一眼看出她情绪不高。
“唉，晓晓，我可能又要开始和时间赛跑了。”林小野苦着脸，把Lisa找她帮忙的事简单说了。
孟晓晓听完，撇了撇嘴，凑近些，压低声音：“Lisa找你？呵，她倒是会找人。我跟你说，她这招‘化缘’可不是第一次用了。以前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孩，也没少被她用‘帮忙’、‘自己人’、‘回头请你喝咖啡’这种话，支使着干杂活。咖啡是从来没见着，活儿干完了，出彩是她的，有疏漏就是‘帮忙的没仔细’。”
林小野心里一沉：“不会吧？她看起来……挺客气啊。”
“客气？”孟晓晓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那是她现在的处境，不得不客气。你是谭总跟前的人，又刚在会上露了脸，她不敢明着使唤，就用这种软刀子。你自己掂量，谭总给你的正事儿，和她的‘帮忙’，哪个优先级高？耽误了谭总的事儿，她可不会替你背锅。”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林小野清醒了不少。是啊，谭砚深要的报告是硬任务，有明确的时间和质量要求。Lisa这个“帮忙”，看似随意，却同样有deadline，还是个繁琐的泥潭。
“那我……要不推了？”林小野有些犹豫。
“现在推，倒显得你不近人情，她更有话说了。”孟晓晓老道地分析，“你就接着，但也别真当圣旨。优先级放最后，按你的节奏做，做不完就实话实说，资料太多，时间不够，请求延期或者分派一部分。记住，你是‘帮忙’，不是她的下属，更不是她的免费劳动力。态度好点，但原则要有。”
林小野点点头，把孟晓晓的话记在心里。职场生存课，又添了新的一章。
“哦，对了，”孟晓晓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示意了一下斜前方某个空着的工位，“看见没，Lisa今天没来。听说是孩子又病了，早上请假带去医院了。估计也是真忙得焦头烂额，才到处‘抓壮丁’。唉，都不容易。”
林小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工位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Lisa抱着个三四岁小男孩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里的Lisa，看起来和电话里那个干练急切的女人，有些不同。
心里的那点被当成“壮丁”的不爽，稍稍淡去了一些，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都是挣扎着平衡工作与生活的普通人，只是方式不同。
“我知道了，晓晓，谢谢。”林小野真诚地说。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孟晓晓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赶紧干活吧，我也得去跟我的PPT搏斗了。”
孟晓晓走了。林小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研究文档，供应商资料，还有日常的邮件和处理不完的琐事……几座小山明晃晃地矗立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吧，林小野，启动多任务处理模式。她先点开研究文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检索资料。打算工作半个小时，再花十五分钟快速浏览一下Lisa发来的供应商文件，做个初步分类。
专注的时间过得很快。当她被一阵隐约的咖啡香气打断时，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起身去茶水间，打算接杯水，顺便让眼睛休息一下。
茶水间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在闲聊。林小野接好水，正要离开，隐约听到了“悦容”、“清源”、“周总监”几个词。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所以说，这次陈总监把清源也拉进来，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两边比一比。”
“听说清源那边效率很高，周总监亲自带队，方向已经大致定了，走的是高端科技成分 奢侈品营销路线，准备得很充分。”
“谭总这边压力不小吧？不过谭总打硬仗从来没怂过。”
“那倒是。就是不知道最后用哪边的方案，还是说……两边融合？”
“难说。陈总监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林小野捕捉到关键信息。清源那边方向定了？高端科技成分 奢侈品营销？这和她正在琢磨的、带着“土”气和“故事”的茶方向，简直是南辕北辙。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竞争比她想象的更近，更直接。而她自己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不成熟的想法，在对手那样清晰强大的路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端着水杯，默默走回工位。窗外阳光灿烂，高楼林立，一切都充满了秩序感和力量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屏幕上那些关于茶叶的文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塞满杂乱供应商资料的文件夹。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投入这巨大精密机器中的小石子，懵懂地顺着既定的轨道滚动，却偶尔会不自量力地，生出一点想要偏出轨道、看看别处风景的妄想。
而此刻，来自Lisa的审视（或者说，索取），来自竞争对手的压力，还有谭砚深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都在提醒她，这条轨道并不平坦，甚至暗流涌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温水，定了定神。
管他呢。小石子就小石子。滚得慢点，磕绊多点，但只要还在往前滚，总能看到点不一样的吧？
至少，她得先把谭砚深要的报告，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