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窈翻开卷宗。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整翔实的案卷，里面详细记载了发现尸体的过程、现场勘察情况、仵作的验尸记录、周围村民的口供以及审讯记录。
她前后翻阅比对，终于将这件事拼凑完整。
这家人是八天前死的。邻居早上出门耕作，发现他们竟没一个人出门，察觉不对，敲门后才发现一家人都出事了。邻居报到县衙后，县令立刻组织仵作等人去查验现场。
仵作验尸后，发现这家人尸体情况极为相似。陆清窈翻至验尸文书这一页，上写“手脚指甲及身上青黑色，口鼻内多出血，皮肉多裂，舌与粪门皆露出”[1]。据此，县衙仵作推测该户人家死于药毒或是菌蕈毒。
但经查，这家人家中并未找到菌蕈或药渣。询问村人，村人也说前日并未见到这家人出去采菌蕈。县衙又询问这两日这家人情况，都说还曾见到他们出来耕作。但菌蕈毒皆知致死迅速，县衙便排除了这种可能。
县衙又查了两天，对这户人家是中了何毒，如何中毒，均无法查清；又讯问了诸多村人，也无甚与案件相关的线索。因案情重大，县衙呈报到京兆府，希望由京兆府衙这边予以协助或接手这起案件。
京城疑似出现灭门惨案，京兆府极其重视，当天就派了人过去查案。京兆府仵作重新验尸，在县衙仵作验尸基础上增加一条了内容：“巩膜发黄，面色萎黄”。这是肝腑坏死之症。仵作推测这家人真正死因为肝腑坏死，但肝腑坏死并非短时之内发生。
仵作经卢府尹批准后，将尸体解剖[2]。仵作将尸体解剖后观察肝腑，虽无法判断具体中毒几日，但能推定这家人中毒时间不少于两日。
法曹参军依据仵作的验尸情况，又问了这家人再往前几日是否采过菌蕈，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当时采菌蕈的也不止他们一家，与他们同去的村人并无任何异样，所以无法直接确定是否为吃菌蕈所致。
京兆府衙派人去了采菌蕈的地方，采了部分菌蕈回来。菌蕈看起来是普通的白蕈。与大蒜同煮后，大蒜也并未变色。后又喂食几只老鼠，老鼠初始并无异样，半日后开始萎靡不振，有一两只出现腹泻。到了第二日，老鼠竟在笼子里攀爬觅食，似乎恢复了正常。第三日，老鼠突然全部死亡。此时翻开老鼠眼皮，有隐隐黄色。
至此，几乎可以断定，这家人并非死于寻仇，而是意外死于毒蕈。
案子乍看起来表面上没有问题，但这毒蕈来自哪里，又是如何到京中的？这毒蕈与普通菌蕈长得如此想象，其他村民如何避免？京中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这种不知名毒蕈？蹴鞠大比近在眼前，突然出现这种毒蕈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卢府尹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但短时间内无法查清，便迅速将报到刑部，提醒圣人注意此事。同时为了避免其他村民中毒，他将那片菌蕈地派人看管，不让村民采摘。府衙的卷宗便到此结束。
“再往后，便应该是刑部觉得卢府尹的判断无误，将此案报至尚书省，再至圣人。”陆清窈通过近段时间了解到的九部奏事流程，想着这事会经过哪些人。
她阖上卷宗，轻叹一口气，为这户人家惋惜。若是服食第一天发现不对，至迟到第二日，或许她还能救，但至第三日，她也救不了。虽然不知那幕后之人究竟为何，但他将这些剧毒之物放置在这些常见之处，不知还会有多少人中招受罪。
但很快，她从惋惜情绪中出来。想要尽量减少人受罪，最好的办法还是查出是何人所为。所以，揪出幕后之人才是当务之急。
综合卷宗上提到的细节，她想着符合这些特征的毒蕈。与白蕈相像，会致人呕吐，发作期有三至四天，中间还会假愈。若她没猜错，应是玉罗伞，一种来自西南腹地的毒蕈。
这与她之前猜想的一致，这些出现在京城的毒物，均来自西南。
陆清窈凝思，她看到那个图案上的毒蕈，**不离十也应是西南的一种毒蕈。虽然她在西南多年，没见过这种菌蕈，但其他地方同样也没有。西南地广物博，没见过也算正常。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所有毒物的来源都指向了西南，很难说当年的事与现在发生的事无关。或许，查到了在京城散播毒物的幕后之人，会有当年下毒之人的线索。
陆清窈睁开眼，眼中闪过光亮。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有动作，她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索将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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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将案卷内容在脑中梳理过一遍，回过神来，见陆清安正在抄录。他用了炭笔，抄录速度极快，但字迹却还是工工整整的。时间不长却抄录了不少。
陆清窈拿起笔，开始一起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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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诤，我还是觉得这事奇怪。”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我也觉得有不妥的地方，但是暂时还想不明白。”紧接着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陆清窈停止抄录，抬起头。听两人的脚步声，似是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很快，一男一女出现在偏厅门口。
那男子瞧见案牍库里的陆清窈两人，怔了一下，但很快将目光放在陆清窈身上。
“陆云泓！”
他喊了一声，蹭地就往陆清窈处冲去。只是还未跑到她身边，就被陆清安拦了下来。
陆清安黑了脸，他没说话，只是一双慑人的眼紧盯着眼前的男子。
那男子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在那瞬间，他在陆清安身上感觉到一股煞气，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误会，误会，陆亭安，子诤他没有恶意。”那女子赶紧上来解释。
“你们也是书院的学生？”陆清安问他们。两人认识他不奇怪，但若认识窈窈，是书院的学生可能性就比较大了。不过陆清安并没有放松警惕，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亭安，发生什么事了？”苏昭刚到门口，听到动静，直接掠了进来。
三七也跟着跑进来。
苏昭见到偏厅里的几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闻致平、宋子诤，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曦宁，你认识他们？”听苏昭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陆清安慑人的气势散去，只是还挡在那男子之前。
“我们是书院的学生，”那女子赶忙说道，“子诤也是医学馆的，他就是看到陆云泓，一时激动。”
陆清窈将指尖的银针收起，看向那男子：“抱歉，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那女子拉着男子揖了一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们失礼了，理应先通个姓名。”
“我姓闻名晏，你可以唤我致平。”
“我是宋简，宋子诤，”男子挠了挠头，“我在医学馆见过你，我知道你医术很厉害，就连吃了断肠草的人都能救回来！”
听到“闻晏”和“宋简”这两个名字，陆清窈微怔。这两个名字她不陌生，就刚刚她还看过。卷宗里京兆府衙仵作的名字是宋简，而闻晏则是在卢府尹上呈的文书中提及，那个率先提出这个案子并非他人下毒而是误食毒蕈的人。
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卢府尹的手笔呢？
陆清窈还了一礼：“不知找我何事？”
宋简迫不及待问道：“若是一人喉头及舌苔有灼伤并红肿溃烂，肿胀闭气、气绝而亡，但此灼伤与烫伤又有微小差别，用银针验其又无毒。我并不认为此人为烫伤致死，但无法想明白此人为何会被灼伤。”
陆清窈没立即回答，她看了一眼宋简的手，他的手上有红斑和丘疹。
“你何时长的疹子？”
宋简一惊，他朝自己手上瞧去，只见手背不知何时红了一大块，还有密密麻麻的丘疹，随之而来的是灼痛和痒意。很快，红斑朝手臂蔓延开去。他一拉衣服，小臂上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闻晏急道，看向陆清窈。
“应是验尸时不小心沾了毒。”
陆清窈将三七唤来，三七将身上的药递给她。她扒拉了几下找出个药罐子，又递还给她。
“你带三七去盥洗之所，最好有皂角，皂角涂抹后用清水冲洗，如此反复几次。切记，不可抓挠，更勿以手触眼。此毒入双目，重则失明。”
“三七，看着他。”
三七和宋简又急匆匆走了。
闻宴没有跟过去，她看着陆清窈，眸光炽热。
陆清安自宋简开口询问，便回转去抄录卷宗。苏昭走至陆清安身边，低声询问抄录进度。
闻晏慢慢走近陆清窈，叹道：“难怪子诤如此推崇你。”
苏昭抄录的手一顿，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抄写。
陆清安轻笑一声。
陆清窈见闻晏愈走愈近，眼中的热切令人害怕，便想往后退去，她不习惯与人站得如此之近。
闻晏一个健步过去，直接搂抱住，整个人都挂在陆清窈身上，晃了晃：“云泓，我可以叫你窈窈吗？你喊我阿晏怎么样？”
陆清窈拼尽全力才将袖间的银针收回。刚才闻晏扑上来的时候，她本能想给她来一针。她不习惯和人这么亲昵，更何况还是一个刚认识的人。
她从闻晏的手上挣扎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抱歉，我不习惯。”
“好吧，好吧，我不勉强你，”闻晏摆摆手，也不甚在意她的态度，“云泓，我跟你说，你现在名气可大了。”
【1】引自《洗冤集录》，宋慈；
【2】《黄帝内经灵枢经》卷之三，经水十二里就提到了“解剖”，所以这里直接用解剖了。原文如下：“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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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