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腊月初七，大雪。
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雪，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太监们从午后便开始清扫宫宴大殿前的御道，可雪势太大，扫过一遍转眼又积了薄薄一层。
迟亦坐在入宫的马车里，单手支着下巴，半阖着眼。
马车四角悬着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将车内烘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簇拥着一张极为美丽的脸。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骨架纤细，腰身窄瘦，被宽大的裘衣一裹，更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团，像是能被谁一把拢进怀里。
“公子，咱们快到了。”车帘外传来侍女青戈压低的声音。
迟亦缓缓睁开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风雪裹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远处宫门已近在眼前，朱红色的宫墙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沉穆庄严。
他眯眼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放下车帘。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清冷，纯粹的少年感。
青戈在外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这回声音更低了些：“公子，奴婢听说……今日的宴，萧将军也会到。”
迟亦的指尖顿了一下：“哪个萧将军？”
“就是……镇北将军萧晏，打了胜仗回来那位。”
迟亦收回手，重新靠回软垫上，阖上了眼。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戈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不再多言。
今日这场宫宴，名义上是皇帝为西北大捷设下的庆功宴。西北军主帅萧晏，二十二岁便封镇北将军，率三万铁骑击退北狄十万大军，斩敌首三万有余，军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连夜拟旨召萧晏回京受赏，并在宫中设宴，满朝文武及家眷皆须赴宴。
迟亦本不想来，他是长公主独子，自幼体弱，常年称病不朝，京中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可这一回皇帝亲口点了名，长公主再推脱不得，只能将他从汤泉行宫接回京城。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车辙碾过积雪，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青戈掀开车帘，伸手欲扶他下车，迟亦没有理会，自己踩着车辕下了车。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宫门两侧已有不少官员和家眷在等候入宫。风雪之中，三三两两的人群撑着伞，低声交谈着朝局宴会。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站在宫门左侧的礼部侍郎家的女眷。那位夫人原本正与身旁的人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宫门口，然后整个人便顿住了，后半句话含在嘴里忘了吐出来。
“那是谁家的小公子？”她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没见过……天老爷，这雪光一照，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尚书夫人也看直了眼。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隐约的酸意：“哪家的？竟从未在宫宴上见过。”
又有人压低了嗓音道：“瞧那马车规制……像是长公主府的。”
此言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几分。长公主的独子，那个据说自幼体弱、常年养在行宫的小公子。
在场的人大多只听说过名号，却从未见过真人。京中甚至有人私下传言，说这孩子怕是活不过弱冠，所以才从不见人。
低低的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原本各自交谈的官员家眷纷纷侧目，目光落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少年身上。
他站在朱红宫墙与素白雪地之间，月白色的衣袍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唯独那张脸精致得不似凡人。
迟亦对周遭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上又落了几片雪花。
青戈撑开伞替他挡住风雪，低声提醒道：“公子，该进去了。”
迟亦嗯了一声，抬步往宫门走去，青戈撑着伞紧跟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踏碎了积雪，在宫门前骤然停住。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寒风。
“萧将军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的注意力瞬间从迟亦身上移开。
迟亦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对这些热闹一点都没兴趣，只想快些入宫熬过这场无聊的宴席，然后回府睡觉。
马车里那一小会儿的瞌睡，反倒把他的困意勾上来了。
然而他不想惹事，事却偏要来惹他。
身后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步伐沉稳而急促。
迟亦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股带着凛冽寒气的气息从身后逼近，紧接着一只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只很大、很有力的手。指节修长而粗粝，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滚烫的温度穿透迟亦腕间薄薄的衣料。
他被拽得脚步一停，青戈的呵斥声已经到了嘴边。
迟亦慢慢地抬起头。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副玄黑色的轻甲。甲胄上还沾着几片残雪，肩甲处的金属扣环泛着冷冽的光泽。
来人身量极高，迟亦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可站在对方面前却硬生生矮了一个头。
那人肩宽背挺，腰身劲瘦有力，壮的跟堵墙似的，轻甲勾勒出强壮的身材线条。
迟亦视线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又烫又沉，似一簇火。
正是萧将军——萧晏。
萧将军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墨发竖起，眉眼锋利如刀。但细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劲，毕竟是二十二岁的少年将军，三年戍边的风雪磨砺出的。
迟亦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眸看向他的脸。
“松手。”他语气不耐烦道。
萧晏没松手，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的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却只吐出了两个字。
“……是你。”
迟亦微微偏了偏头。
微微偏头的姿势让狐裘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半截过分纤细白皙的颈侧，脆弱得像是一掐就会断。
“你又是谁？”迟亦漠不关心地询问。
萧晏怔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一滞。他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话来，青戈已经上前一步，冷冷道：“萧将军，请放开我家公子。”
萧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你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迟亦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
周围那些原本落在萧晏身上的目光此刻全都汇聚到了他们身上，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脊背上。
他觉得吵，觉得烦，觉得手腕上那只手烫得他不舒服。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迟亦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萧晏的目光。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可话里的冷淡却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萧晏没有松开手，心沉了一下，又猛地烧了起来。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萧晏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记得你就够了。”
迟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真的被惹烦了。
“够了。”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甩开了萧晏的手。动作不大，但透出来的嫌弃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萧晏的脸上。
萧晏的手被甩开，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迟亦身上。
迟亦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抬手拢了拢被扯松的狐裘领口，提步便走。
青戈连忙撑着伞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宫门深处。
“方才那是……”有人捂着嘴，后半句话没敢说出来。
“萧将军认识迟小公子？”
压低的笑声和意味深长的对视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萧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雪花落在他的发间，他依旧浑然不觉。
“萧将军？”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该进去了，圣上还在殿里等着。”
萧晏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迟亦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感。
“他长高了。”萧晏说。
副将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萧晏没有解释，收回目光，抬手抚去肩甲上的落雪，抬步往宫门走去。
走过迟亦方才站立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串纤细的脚印，然后大步跨了过去。
宫门口，风雪依旧。
那串纤细的脚印被雪一盖，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萧晏攥了攥拳，推开了宫门。
开文开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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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