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的声音继续着，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压抑的愤怒。
“而那些占据着天空、以及拥有陆地最好的资源和强大武力的高层异变者们，那些A区的执行官们，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实力，霸占了世界上资源最富饶、环境最优越的区域，但是却眼睁睁的看着同胞在他们面前倒去，死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话音刚落，一个全身都被防护服笼罩的人类，手持着一支粗长的针管向他们走来，最后停在了一张离他们最近的病床上。
床上的异变者身材干瘦的像枯树，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色。没有过多的交流，那人类医生朝着异变者胸口，就那么刺了下去。
麻醉剂起效很快，几乎是瞬间，那异变者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了下去。但仅仅又过了片刻，那名异变者突然睁大了眼睛，爆发出惨无绝人的叫声，在整个洞穴里面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宁禾眼睁睁地看着那异变者胸口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然后又像是新芽猛长般的疯狂蠕动，重新生出了粉嫩的新肉……整个过程仅仅只持续了几分钟，却充满了野蛮、痛苦与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诡异，触目惊心。
“他们在剥离那个异变者的异种。”
常茂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地几乎冷酷，在异变者凄厉的叫声里面衬托得格外突兀和不自然。
“什么？”宁禾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剥离……异变者的异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异变者的身体机能由异种和心脏共同维系，异种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外来物种，而是与神经系统、循环系统、能量脉络建立了千丝万缕联系的重要器官，是存在的根本！而活生生把异种从身体里面剥离，其痛苦和伤害程度，不亚于生剜人类的心脏。
“没事，以后你就会习惯的”常茂说着，自己却转了头，不敢继续看下去如此残忍的场景，“异种在异变者的身体里面早已经扎根，仅仅剥离一次完全无法根除，能量脉络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所以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反复。”
他明明早就被这种场景刺激的麻木，但是每次听到那些异变者的凄厉的叫喊，心中仍会有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暂且只是人类研究者提出来的，试图延长寿命的办法之一，他们已经在加速研究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自身的处境也很艰难，资源、设备、人手……都捉襟见肘。”
看着病床上因为痛苦蜷缩、呻吟，却依然咬牙坚持，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严重仍然燃烧着强烈求生欲的异变者，宁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朵曾经如此傲气的水仙花，此刻却也病怏怏的躺在床上，被折磨的日益憔悴，身体瘦削的只剩一把骨头，眼里面的光泽也正在流逝，叫人不忍卒睹。
为了活下去，就算希望渺茫，就算过程如同炼狱，这些异变者依然选择了忍受。
他们对生命的渴望，强烈到可以承受一次次异种被生生剥离又再生的极致痛苦。这不是勇敢，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对“生”最本能、最卑微的乞求。
一那名刚刚完成操作的人类医生走了过来，他摘下沾了些许污渍的护目镜和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眼神专注的中年男性的脸。
他似乎注意到了宁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震撼，用带着消毒水味的手套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很残酷，是吧？但他们没有选择。异变者的寿命与物种特性绑定得太深，尤其是草本和部分昆虫类。所以异变对于异变者来说并不公平，还有被异种所影响的其他方面……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人类会抵制异变的原因。”
宁禾沉默的听着，那些从小关于人类的故事理论基础似乎全部被推翻。人类强行抓异变者进行残酷的实验，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感染上异种等等等等……这些他从小耳濡目染的故事，里面张牙舞爪，只为了自身利益的人类，似乎并不是别人口中的那样。
而这个“共生团”，是绝望的产物，是两个濒临灭绝的群体在悬崖边的相互扶持。这里并没有绝对的善恶，每个人都只想挣扎求存。
人类在自身难保的处境之下，还要分出来本就稀缺的资源来研究如何让异变者的生命得以延长；而异变者们，也贡献出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为人类提供样本和数据，也互相为对方争取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这是一个建立在痛苦和希望上的联盟，没有物种歧视，没有阶级对立，在生死存亡之间，大家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活下去。
为了不打扰病房内异变者病人休息和治疗，常茂示意宁禾，二人悄无声息地撤出了病房。
防空洞内安静的似乎连风的声音也停止了。
宁禾一直沉默着，低垂着头，常茂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宣判。
他沉默着，沉默着。久到一阵风声呼啸进入防空洞，宁禾感觉自己的手指冰凉。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带着温和与疏离的绿色眼眸，此刻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坚定光芒。
“我愿意。”
宁禾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的传入进常茂的耳朵里。
“什……什么？”常茂被他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三个字砸的一愣，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脸有些冻僵了，笑容都凝固下来。
宁禾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常茂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语气却更加坚定：“我说，我愿意。你费尽心思找到我，带我来这里，绝不仅仅是让我看这些，对面？无论是因为我的家人朋友需要人类的帮助，还是仅仅作为一块苔藓，哪怕只能贡献绵薄之力，我都愿意加入。”
他顿了顿，声音里面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清晰的吐出几个字：
“不为其他，只为生命”
常茂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审视，郑重的审视。他重新打量着宁禾，仿佛又认识了一遍眼前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的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庄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宁禾身上。
“只为生命。”
常茂重新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缔结一份神圣的契约。
宁禾看着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也抬起手，坚定的握了上去。在这一刻，他们处在同一战线，有了共同的目标。于地下深处，达成了关乎未来命运的联盟。
“那么，请允许我再次介绍一下自己。”他微微颔首，“常茂，共生联盟D区东部负责人，很高兴，能正式与您合作。”
“D区东部负责人？”宁禾有些惊讶，“那么，共生联盟在其他区域，也有设有相应的负责人吗？”
“有的”常茂肯定的点头，“共生联盟成员虽然不多，远不能与帝国官方相提并论，但是我们的网络已经从A区延伸至D区。每个主要的区域都有我们相应的负责人和联络员。有些负责人，是人类伪装的异变者；而有些，是像我们这样，认同联盟理念的真正异变者。这种构成，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更安全、更有效的获取各个区域的信息，方便我们为后续的行动做准备。”
宁禾若有所思，他现在关心的还是自己是否能够立马发挥作用，保护好黄铭和母亲：“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呢？”
常茂似乎早有考虑，他条理清晰的安排道：“我会尽快把你的个人资料和意向加密汇报给上级的。联盟会他们会根据你的个人信息给你指派适合的任务，确保安全和效率。在D区，暂时由我和另外两个负责人共同协调。过两天，等时间安排妥当，我会带你去见他们。之后也可以更方便的对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