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宁禾的思绪依旧混乱，他灯也没开，就这么瘫坐在沙发上。狭小阴暗的空间包裹着他，他不觉得冰冷寂静，反而这种环境更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手机屏幕的亮起在此刻显得十分的刺眼，伴随着振动的提示。宁禾划开屏幕，适时的跳出来一条消息。
虽然今天是我们骗了你，但是你妈的病情不会做假。该怎么做，我想你自己应该清楚，不要在关键时候闹脾气。
语气生硬，态度恶劣。字里行间都充满着指责，丝毫没有对自己做错事说错话的抱歉。
宁禾看着这条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多年的创伤让他心里那块名为“亲情”的地方早已千疮百孔。但是每次还未等结痂，他父母的所作所为又会再次让他的心受伤。
就这样结痂，受伤，再结痂，受伤。还未等痊愈，他的心里便生了厚厚的一层的茧，除非像今天一样拿最锋利的刀子隔开他的心窝，翻开他的皮肉，不然他不会感到痛苦。
就知道宁锋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他永远站在自己所认定的道理的那一边，准确的来说，就是李佩兰的那一边。将自己的期望强加于人，从不理会别人真正的感受。他是一个好丈夫，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指尖忽略般的划开了这条消息，转而给另外一个熟悉的头像打去了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些回暖，接着是一连串不带喘息的问候。
“小禾！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你好忙啊最近，信息都不咋回我！我跟你说，我这几天忙的手都要断了，看来我必须再招几个员工了！唉，对了，要不要我明天下班带点面包去你工作室给你尝尝？我给你带你最喜欢的抹茶口味的好不好？我特地做了抹茶奶酥馅儿的！这样我明天……”
明明是宁禾主动给黄铭打的电话，但是却更像黄铭有事找他一样讲个不停，硬生生的被黄铭变成了他向自己的单向输出。
宁禾没有打段，只是安静的听着，听筒贴在耳边，对方充满活力的声音不断激情演奏。
直到黄铭终于讲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才意识到这通电话似乎是宁禾打过来的，他才猛地刹住话头，嘿嘿的笑了一下，道：
“唉哟我都忘记问你怎么了！不好意思啊小禾，太激动了我，咋啦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平时可是盼都盼不来你这个大忙人的电话呢！”
宁禾无奈地辩解道，他轻咳了一下压制住声音因为刚哭过的变化：“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忙……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黄铭，你还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异变者的异种是常春藤的？”
“常春藤的？”黄铭语气里面带着疑惑，“你问这个干嘛？你是要找人吗？常春藤的……嗯，你让我想一下……”他沉思片刻，不太确定的道，“我好像确实有点印象来着，但是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我倒忘了。”
说罢，宁禾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铭给宁禾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他们大学的毕业合照。宁禾立刻点开图片，用双指放大了屏幕仔细看，目光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面仔细扫过，寻找着对方的身影。
很可惜，他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遍一遍，都没有找到那个公交车上年轻男孩儿的踪迹。
电话那头，黄铭听着宁禾的沉默和微不可察的叹息，估计是知道宁禾没有找到，便热情地问道：
“是很重要的人吗？如果很重要的话，你千万别客气，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同学，肯定可以找出来的！”
黄铭大学的时候就在校园里面开了一家不大的面包店，因为味道和性价比高，所以小有名气，大家基本上都会在他的店里面进行购买。甚至有些顾客黄铭毕业了都跑到他的面包店里面，就为了还原那一口校园的味道。
而黄铭又善于结交朋友，人脉广，人缘好，要是对方真的在和他们读同一所大学的话，他确实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打听到。
宁禾心里暖洋洋的，但想到这本来也就是自己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和莫名其妙的警惕，实在是不值得黄铭如此大费周章。
“行吧，真的不用吗？听你的口气，似乎对对方很是关心哦？”
黄铭的语气听起来将信将疑，但是也没有坚持，转而调侃了起来，宁禾哭笑不得，道：
“没事儿，真的不用啦！你想多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他顿了顿，想着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顺势道”哦，对了，还有明天你不用特地来我的工作室了。我……这几天休假，没什么事，我可以去你的面包店里面来帮帮忙。”
宁禾暂时不打算把自己无限期暂停工作室的事情告诉黄铭。以对方的性子，告诉了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帮助他的，黄铭已经对他够好了，他不想再徒增对方的烦恼。
“行吧，那你明天可要过来给我当苦力了，最近我面包店可缺人手了呢！”
话虽如此，等宁禾第二天真的到面包店里面，黄铭却说什么也不让他沾手。
“哎呀你坐着就行了！你尝尝这个新烤的！那边有杂志你自己拿着看！”黄铭像一只忙碌的蜜蜂，穿梭在柜台，烤箱和顾客之间，但是脸上仍不觉疲惫。
宁禾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看着黄铭忙的团团转，店里的顾客络绎不绝，与他自己那间门可罗雀的工作室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一边为黄铭高兴，一边又因为自己帮不上忙而实在是不好意思。
倏地，“砰！砰！”
两声清脆的爆响从窗外猛地传来，店里面的温馨氛围被突然打破，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A区来抓人啦！”
店内瞬间陷入了混乱！顾客们惊慌失措的尖叫，推搡着向门外涌去，陈列在架子上的面包打翻了一地却无人顾暇。
宁禾坐在床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还不明所以的想向窗外望去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凳子上猛地拽了下来！
黄铭一把将宁禾拉离窗边，紧紧的把他按在结实的烘焙操作台后面。
“怎，怎么了？”宁禾跌坐在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台面，气息不稳，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慌乱的问道。
黄铭蹲坐在他的边上，他侧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道：
“嘘，别出声！是A区的巡逻队来抓人了！”
黄铭的面包店开在D区人流量最好的街道，与宁禾那条偏僻的工作室所在的位置完全不同。这里面鱼龙混杂，消息乱窜。而正是因为人流量大，人多眼杂，所以更容易成为A区立威的地方。
他们选择了在这样一个地方公开抓捕，无疑是在“杀鸡儆猴”。给那些游行示威的D区公民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外面的呵斥声、枪声、哭声、奔跑声不断传来，宁禾和黄铭蜷缩在操作台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恐惧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骚乱才渐渐平息，只剩下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议论声和啜泣。黄铭才松开拉着宁禾的胳膊，二人皆是有些狼狈的起了身，宁禾摔着发麻的胳膊，惋惜的看向店内的一片狼藉。
宁禾看着窗外街道上风卷残云留下的痕迹，心有余悸道：
“这里……也太危险了。黄铭，你要不要考虑把店搬到我那里？虽然人流量没有这边好，但是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黄铭扶起倒在一旁的椅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神色松动，心不在焉道：“没关系的！他们也不是天天都来，最近……最近都来的不频繁了呢！”
“黄铭！”宁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的让黄铭抬起了头，他盯着黄铭的眸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犀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参与了什么？”
游行？反抗？或者任何都可能被A区的人视为眼中钉的活动。
黄铭挣扎出了宁禾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避，转身去整理杂乱的柜台，背影有些僵硬。
“哎呀真没有！我没事儿！你别瞎紧张了，我就是一个卖面包的，能参与什么？”
宁禾看着黄铭回避样子，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专业素养告诉他黄铭在心虚，在回避他的问题。但是他表面仍是波澜不惊，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
“没事儿就好。你……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嗯嗯”黄铭随意的点了两下头，含糊地应了两声，就又跑到后厨里面去忙了起来，留下宁禾站在一片狼藉里面。
宁禾哪里会不知道？要是别人，也就被黄铭那样子骗到了。但是他不会判断错误。
黄铭，对他撒谎了。
宁禾看着黄铭的样子，心里又沉又闷，万分难受。他不想去打探黄铭的私事，更不愿干涉黄铭的选择。但是他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朋友处于危险之中，自己却无能为力。
等到宁禾帮黄铭收拾干净了店里面时，黄铭依旧沉默。
离开时，黄铭仍就背对着宁禾，待在闷热的后厨里面没有出来，连宁禾的告别都只单纯的回复了一个模糊的“嗯”字。
他不想做一只被动等待，只能依附于岩石的苔藓，不想做待宰的羔羊。这样继续沉默下去，逃避下去的结果，必然是他所无法接受的。宁禾想，他必须……需要勇敢一回了。
宁禾没有往家的方向走，等他回到了那条偏僻的街道，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似乎等待很久的身影。
那个人站的笔直，仿佛只是在晒太阳，听到有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好久不见啊，宁老师，”常茂的声音依旧和公交车上的声音一样，带着早已洞察一切的了然，“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站在宁禾工作室的门口，胸口常春藤的标识泛着绿色的光。
宁禾沉默地走上前，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将常茂让了进去：
“虽然我这里A区的人不常来，”宁禾有些紧张的往外面张望了一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是你就这样光明正大站在街道上，不怕被别的异变者发现端倪，报告给巡逻队吗？”
常茂闻言只是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宁禾：
“宁老师，你很聪明，观察的也很仔细。但是，很抱歉，这次你猜错了。”他用手指了指胸口的那枚常春藤胸针，“我并不是人类伪装的，我是正儿八经的、登记注册的异变者，如假包换。”
宁禾彻底愣住了，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常茂看着对方这副不加演示的错愕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似乎打了一场胜战一样。他微微向前倾，用着只有二人才能够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不过，我确实是人类安插在异变者内部的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