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撞进教学楼,吹得玻璃窗轻响。月考的压力压在整个年级头顶,喧闹被收尽,可少年人藏在题海之下的心思,却悄悄翻涌、悄然发酵,半点安分不下来。
温予人缘好、性子软、脾气温,待人永远谦和有度,举手投足都是让人舒服的分寸。课间总有同学围过来,问题目、聊进度、讨学习技巧,男生女生都愿意跟他亲近。他从不拒人千里,笑着应答,耐心讲解,温和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干净又耀眼。
他早已习惯周全所有人,习惯性温柔、习惯性迁就、习惯性妥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温柔有偏重,他的耐心有上限。
白天在班里分给所有人的随和与善意,都是分摊出去的、客套的;真正实打实、毫无保留的耐心与纵容,只留给楼下那个孤僻冷硬的少年。
可旁人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温予温柔普照,对谁都一样好,包括余年。
楼下初一教室,安静压抑,暗流丛生。
余年依旧独来独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冷着脸刷题,周身气场冷得拒人千里。班里没人敢招惹他,也没人敢主动凑太近,只远远看着他沉默、孤僻、独来独往。
他看起来无欲无求,对热闹无感,对人情淡漠,对周遭一切都无所谓,只有他心底清楚,自己有执念,有私心,有旁人看不懂的别扭与在意。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孤独、不怕别人冷落排挤。他唯一介意的,是距离,是偏爱偏移,是温予的温柔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从前在孤儿院,破败、清贫、泥泞,一无所有,但那时温予是他一个人的,只对他笑,只对他软,只护着他,只陪着他,眼里只有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温予站在光亮里,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靠近,温柔分给了四面八方。余年坐在暗处,看着他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合群、越来越不属于泥泞过往,心底一边替他开心,一边滋生出密密麻麻、难以言说的别扭,说不清是嫉妒,是不安,是落空,就是难受。
中午放学,人流涌满楼道。余年习惯性站在一楼楼梯口等他,身形挺拔,眉眼冷沉,目光直直锁定楼梯转角。
没等多久,温予跟着同班同学一起走下来。
几个男生围在他身侧,勾着肩说笑,有人抬手随意拍了拍温予的肩膀,语气熟稔:“这次周测你又稳第一,晚上一起刷题不?”
温予笑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了,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啊次次推脱,神神秘秘的。”
温予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的私事、他的软肋、他的牵挂,从来不需要对外人言说。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余年眼底。那只落在温予肩头的手,那熟稔的打闹、亲昵的玩笑,那旁人轻而易举就能靠近的距离,刺得他眼底瞬间沉了下去,心底莫名堵得慌。
他从小到大护着的人、放在心尖上的人、舍不得让别人碰一根手指的人,别人可以轻易搭肩、随意说笑、肆意亲近。
余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冷淡疏离,看不出半点情绪。
温予很快摆脱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眉眼瞬间卸下所有客套的温和,只剩真切柔软的笑意:“年年,久等了,走吧。”
“嗯。”余年应声,声音比平日更沉更淡。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温予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走路安静、眼神偏冷、周身气场压得很低,和平时温顺听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微微侧头,轻声问:“怎么不说话?不开心?”
余年目视前方,淡淡摇头:“没有。”假话,却滴水不漏。
他不会闹、不会作、不会直白吃醋、不会无理取闹。他早已学会隐忍,学会把所有偏执、占有、别扭全部压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资格闹。
现在安稳的日子、读书的机会、体面的生活,都是温予带来的。他不能任性,不能添乱,不能破坏眼前的平静。
可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两人一路沉默去食堂,一路沉默吃饭。
温予刻意找话题,跟他讲课堂内容、讲月考重点、讲晚上的补习计划,絮絮碎语,温柔迁就。
余年全程乖乖听着,应声、点头、配合,却少了往日的松弛。
他看着眼前温柔待自己的温予,一边贪恋这份独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一边无法控制地介意——这份温柔,是温予的本能。
他对谁,或许都这样好。
下午返校,两节自习课。
温予课间特意跑下楼一趟,手里揣着一颗奶糖,径直穿过教室人群,走到最后一排,轻轻敲了敲余年的桌面。
全班视线瞬间聚焦。所有人都默认余年孤僻寡合、无亲无友,没人想到,这个冷淡孤僻的转学生,会被二楼耀眼温柔的年级第一特意跑楼探望。
温予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俯身压低声音,温柔得只给余年一人听:“上午别多想,我跟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一颗糖轻轻放在他掌心。软、甜、暖,是独一份的安抚。
余年抬眼,撞进他澄澈温柔的眼底。那双眼睛很干净、很真诚,毫无杂质,满满都是怕他多想的迁就。心底翻涌的别扭、酸涩、不安,瞬间消了大半。
可那份潜藏的、想要独占的私心,却扎得更深了。
他低声应:“知道了。”
温予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坦荡又温柔,“好好做题,我晚自习下来查你进度。”
“嗯。”
温予转身离开,背影利落温柔。
余年握着掌心的奶糖,指尖收紧。甜意没先尝到,先尝到的是一股克制的偏执。
他想,他好想让所有人知道,温予的温柔、温予的耐心、温予的偏爱、温予所有的迁就——只该是他的。
傍晚放学,归途依旧安静。
回到别墅,餐桌上的冷暖反差依旧刺眼。
沈烬句句落向温予,关心压力、关心睡眠、关心错题进度,温柔细致面面俱到。对余年始终无视、沉默、冷淡。
余年早已麻木,全程安静吃饭,乖乖低头,安分守己。他不在乎沈烬的态度,他只在乎温予。
夜里客房台灯亮起,专属两人的私密空间,没有旁人、没有同学、没有距离、没有围观,只有他们两个。
温予俯身帮他讲题,呼吸很近,肩头若有若无相抵,温柔的声音落在耳畔,格外蛊惑,“这里听懂了吗?辅助线要这么画。”
余年盯着纸面,视线却微微偏移,落在温予柔和的侧脸轮廓上。
近距离的触碰、独属于他的温柔、独属于他的耐心,这一刻,温予是完全属于他的,无人争抢,无人靠近,无人分享。
余年心底那点别扭的占有欲被悄悄抚平,却又滋生出更沉的执念。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少年人压抑的私心:“哥,你以后,少跟别人靠太近。”
温予愣了愣,抬眼看向他。
少年眉眼冷白沉静,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克制的执拗与在意,不是闹脾气,不是不懂事,是真的在意。
温予心头微软,又有点无奈的轻涩,失笑应声:“好。”
他从来都依着他,“我只对你最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落地,熨平了余年所有不安。
灯光温暖,咫尺相依,此刻岁月安稳,温情缱绻。
可只有余年心底清楚,他的安分、他的乖巧、他的退让、他的隐忍,都是暂时的。他现在可以懂事,可以克制,可以退让,可以看着温予被人喜欢,但他早晚忍不住。
他骨子里的偏执、独占、强势、不肯分享,迟早会破土而出。
他可以一直乖,但他绝不会,一直忍让。
眼下的温柔安稳是真的,眼底暗藏的、即将拉扯失控的私心,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