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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怀仁山旧梦

夜色寝房里,烛火被纱幔揉得柔软。以安趴在晨曦背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睡去。

刚闭上眼睛,怀仁山的钟声就漫了过来。

梦里还是二十岁的以安。母亲把一封介绍信塞进她手里,亲戚们围在村口相送,七嘴八舌都是对总坛的向往:

“总坛里的长老,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们离先祖最近,知道什么是对的。”

以安把介绍信揣进怀里,一步一步走上怀仁山。山门高大,石阶漫长,松风穿过牌坊,她听见山道上的旅人都在称赞陆长老仁厚,说他是当代最懂祖训的人。

以安攥紧介绍信,心里满是敬仰。

进总坛后,执事师姐指着墙上的职能图,笑着跟大家说:“我们同心宗不按出身定高低,只按能力分工。你能讲经,就做讲经者;你会管事,就做执事;你武功好,就做司武;会看病就做司药,懂农务就做司农,手巧就做司工,擅长对外跑就做行使,记性好能写东西就做录史。众生不齐,各有其位;人心同归,故无贵无贱”。

以安很被打动。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说人人平等,说人人都能有归处。

为了尽快掌握宗门历史及先祖教诲,以安选择了录史。

一日,陆敬衡带着众门生参观圣殿,圣殿高大肃穆。两侧是绘满先祖生平事迹的壁画与题记。陆敬衡立于先祖像前,转身面向身后的众执事和众弟子们,开始讲述先祖的一段往事。陆敬衡沉声道:“先祖当年救灾民,赦免仇敌,收留孤儿,最后留下一句‘爱人者,先使其有归处’。” 以安站在灯下,仰头凝神听着,眼眶微微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禁落下泪来。她觉得自己终于读懂了先祖的心意,也终于明白了同心宗真正的传承所在。

她常在堂会后分享自己的心得,获得同门赞赏。

在案前抄录宗训,时间在她笔尖下走得飞快。

远处凉亭里两个女子议论说有两个女子相恋被赶出宗门。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把这件事当成和自己无关的事。

一晃两年过去了。

以安已将同心宗宗训,宗仪,宗规掌握大半。

入秋那天下雨,以安在廊下躲雨,看见一个女子从山道上来,行李全被雨淋湿,发梢滴着水,站在那里有些狼狈,却还是笑着对执事道谢。后来她才知道她叫云意,是别处分坛来的弟子,与她同龄。

以安看着她,有一个直觉:这个人会和自己有关。

云意也选择了录史。她们果真成了日后形影不离的人。

以安主动帮她认路,帮她抄宗规,给她讲解宗训,带她去食堂,陪她练基本功,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陪着她坐在廊下看山雾。

一次以安在堂会后分享时,云意听得很认真,夸她讲得好,说:“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此时远处的陆敬衡看着以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周度堂会上,陆敬衡放下宗训看向云意的方向,开口道:“有些年轻人,读了几句祖训,便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实则谈吐很不入流,说罢便笑了起来。”

以安坐在台下,感到非常不适与不解,他是她的老师啊,她自是比不过他的,可看到她有一点进步不是应该为她开心才对吗?为何嘲讽她?

几天后,以安路过长老院,看见陆敬衡把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放在云意面前,笑着说:“你身子弱,多补补。”

云意受宠若惊,连忙道谢,以安看到却觉不对。她拉过云意提醒道:“感觉他对你别有心思,你别同他走太近。”

这话偏巧被陆敬衡听见。从此,陆敬衡在堂会上越发对以安含沙射影的贬低羞辱。

以安决定云游前去与云意告别,以安:“我要下山云游一个月”,云意问:“什么时候走?”,以安:“后日”,云意:“勿要保重”,以安:“嗯”。一日后,以安拿上行李准备下山,云意相送,两人告别。

以安带着行李踏上云游之路,她走了十几天都是慌山,她甚至觉得有些枯燥,有些沮丧,直到这一天,她翻过一座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山谷里溪流蜿蜒,漫山遍野都是野花,云雾缭绕,美得出乎意料。她站在山顶,深深吸气,被这景色震撼。

以安看着眼前的景色,眼前浮现云意送行时的样子,她好想云意。

云意是一个很积极的人,她那种向上的能量总是影响着以安。她也总能懂以安在说什么,且不吝赞美。在她身上以安能感受到温暖、体贴、知心和母性。日复一日以安对云意生出了别样的情愫。起初以安可以克制住这份陌生的情愫,但随着陆敬衡给她带来的信仰冲击,她发觉这份情愫越发难以克制。

以安决定返程。返程途中她看到远处山上有一个男子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吓得以安愣在原地。

回到怀仁山,以安马上去找云意,发现云意结交了新的朋友,以安有些失落,但云意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说:“你回来啦”,以安又好开心。

以安离开的这段时间,云意的母亲也来到了怀仁山。

在一次议事会上云意母亲找陆敬衡商议云意婚事,陆敬衡说云意不急,云意母亲说女孩子已经大了,到了时候,陆长老还是推脱说不急不急。

以安拳头攥紧,很想拍桌子站起来揭穿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要对他怒吼:“你为什么不同意为她安排亲事,你一个50多岁的人,惦记人家年轻女子要不要脸!”她知道这番话对陆敬衡是致命的,从此胜负已定,再也不会有没完没了的诋毁和羞辱。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半是她那时还没完全打碎刻在骨子里的“长老需敬”的规训,另一半她比谁都清楚,这话一喊出来,云意这辈子在总坛都抬不起头,千夫所指的脏水最后全会泼到她的身上。以安按下心中的愤怒什么也没说。

以安越来越发现陆敬衡为人的卑劣,他借着筹款救灾的名义,背地里大笔敛财,中饱私囊。借着讲解先祖事迹的名义约云意出来见面。

以安仍相信先祖是好的,宗训是好的,只是后来人把它用坏了。以安拿起笔写下对自己的劝勉,也与他人共勉。“只要信就没有走不下去的路”“让你失望的究竟是谁”“你真的相信先祖都知道吗”“要学子先祖的忍耐和慈悲”,以安写下这些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与陆敬衡站到了平等的位置上。她也有了发言的权力。

很快以安的文字就传到了陆敬衡和沈仪贞耳中。陆敬衡居所书房,沈仪贞站在桌前,手指着以安的手稿,语气冰冷:“同心宗我苦心经营多年。先祖宗训不可由女子从事长老之职,我只能退居幕后辅佐你。可你看看,你将同心宗搞得一塌糊涂!你出去避一避风头吧!”。陆敬衡站起身怒声呵道:“你丈夫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

同心宗主殿,两侧坐满宗门门生,陆敬衡站在台上,义正言辞:“在这里,有人想毁掉同心宗,毁掉我们先祖传下来的基业!”。沈仪贞上前一步,说道:“想毁掉同心宗,就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敌人!我们绝对不能姑息!”台下纷纷点头附和。

以安发现云意开始疏远她,不再和她一起吃饭,说要忙着背宗规;练功时主动换了搭档;以安递东西给她,她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小声说“让别人看见不好”。

以安来到云意住处找她,遇到云意母亲。云意母亲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云意母亲:“陆长老说你们走得太近了,是我不让云意和你再有来往的。云意说,失去你她觉得可惜。可我问她——以安能给你什么?我又问你——云意能给你什么?”以安答道:“对云意无益的事我不会做,只要能像以前一样就好。”。

终于一日以安再见云意,她跑到云意面前问:“为什么总不见我?”

云意看着以安,反问:“我不可以吗?”

以安:“你可以。”。她站在原地,束手无策的看着云意的背影走远。

雨中。以安浑身淋透,垂着头失魂落魄往前走,头发上的雨水顺着发梢一串串往下掉。她给母亲的信里写道:“女儿入怀仁山转眼已7年……陆长老为人卑鄙,巧舌如簧……门中友人虽知我为人,但多明哲保身……趋炎附势之人也多有挑衅。众人多言行不一,女儿不知所信的是什么了,也不知自己是谁。”。她一边走一边摇着头,像在自言自语,完全分不清脸上淌下来的是雨水还是眼泪。眼前浮现陆敬衡为众人祈福那天向她投来的得意的笑。

母亲的回信:“陆长老怎会是你说的这样的人,又怎会与你一小辈计较,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你这样诽谤长老先祖会惩罚你的!你好好反思自己!”。

以安推开木门走回寝房,浑身上下还滴着水,在青砖地面拖出一串湿脚印。她没换湿衣服,直接顺着墙根滑坐下来,背靠冰冷墙面,双膝蜷起,抱住自己的膝盖,她想起云游返程的山道看到的那个站在悬崖边的陌生男子,以安(轻声自问):“如果我是他,那一刻不死,我会去做什么?”,她又想到云游路上在她感到沮丧时看到的风景,她说:“是啊,我只是被一叶障目了,等过了这个坎,一定会有从未体验过的人生等着我的。”。

以安将头埋在膝盖上说到:“多希望一觉醒来就是几年后的一天啊!”。

梦里,以安还是站在雨里。

陆敬衡又在笑。

那得意的笑她记了很多年,也梦了很多年。

梦里云意也总是站在他那边。

可这一回,她忽然发现他们的脸有些模糊。

离她越来越远。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雨停了。

她听见很近的地方,有人呼吸。

很轻,很暖。

她缓缓睁开眼。

是晨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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