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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周五。

天空是一种被洗笔水稀释过的灰蓝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清晨六点刚过,整座城市还浸泡在一片死寂的蓝灰色调里,连早起遛弯的老人都还没出现在街头。

初三(3)班的教室里,空气凝滞成了一种胶状物。粉笔灰、汗味、还有老旧木质课桌散发出来的霉味混杂在一起,被头顶那台哮喘病人般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搅动着。每一次扇叶的转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发动机,随时可能散架。

何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握笔,指尖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色,指关节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痛感来驱散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慌乱。这是本周的第三次模拟考,也是中考前最后一次全区统考。如果说之前的考试是演习,那今天,就是一场必须拿下的战役。

“紧张?”

左侧传来江墨言压得很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

何砚没敢转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下巴。他不敢动,生怕哪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下一秒,一只带着微潮热意的大手突然覆了上来,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按在粗糙的桌面上。那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笔和打架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怂样。”江墨言丢过来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他没有立刻松开,拇指在何砚的手背上重重碾了一下,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粗糙,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那股力道顺着神经末梢一路传导至心脏,让狂跳的节奏勉强平复下来。“手凉成这样,还想考高分?给我攥紧了笔,别他妈抖。”

何砚的心跳终于慢了半拍。他反手扣住了江墨言的手指,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江墨言没有抽手,任由他握着,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温度。

教室后排,林穆泽已经收拾好了桌面。

不同于周围同学的躁动和不安,他正用一块深灰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片。动作精准,频率恒定,每一次擦拭都遵循着某种既定的程序。阳光试图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他的衬衫上,却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场毫不费力地弹开。他不需要安抚,也不需要鼓励,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种恒定的标准,是那个永远矗立在山顶的坐标系。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开考前进入了最佳待机状态,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林穆泽那家伙,永远这副死人样。”江墨言似乎察觉到了何砚的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混杂着嫉妒、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看着他就觉得,这考试跟写作业没区别。真他妈的气人。”

话音刚落,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袋走了进来。那是一位面无表情的高二教务主任,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教室里扫视,所到之处,喧闹声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一场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何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胸腔里,久久无法下沉。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作文题目那个硕大的“成长”二字,而是先从最基础的默写开始,试图用机械性的书写来平复颤抖的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时间的沙漏在流逝。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求工整,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写到中途,他感觉袖口被人极其隐蔽地扯了一下。回头用余光瞥见,江墨言正把一支刚拧开盖的提神清凉油塞进他桌肚的角落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股辛辣冲鼻的薄荷味瞬间冲开了混沌的脑仁,让他紧绷的思维为之一清。

江墨言就没这么讲究了。

他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盯着那个"成长"看了两秒,嗤笑了一声,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随后,他大笔一挥,开始答题。他的字迹依旧狂放不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写到阅读理解时,他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某篇故弄玄虚的文章逻辑绕晕了。他烦躁地转了下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何砚。

何砚正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那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固执,像是在告诉他:别慌,慢慢来。

江墨言心里的那股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那道题,硬着头皮往下读。

考场的时钟走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煎熬。

何砚写到作文时,手心开始冒汗,汗液顺着掌纹蜿蜒,让握笔变得有些滑腻。他咬着笔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碎片——储物间里江墨言滚烫的体温,暴雨天那把倾斜的黑伞,小巷黑暗中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这些碎片汇聚成一股暖流,冲开了思维的堵塞。他重新落笔,字迹不再拘谨,反而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流畅,笔尖在纸上奔跑,像是要把这几年压抑的情感全部倾倒出来。

坐在后排的林穆泽早已放下了笔。

他双臂交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卷面上,工整得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他不需要检查,因为他确信自己不会犯错。偶尔,他会微微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当视线掠过江墨言那张狂的字迹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那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

考试时间很快过去。

交卷铃响起的瞬间,何砚放下笔,感觉半边身子都僵了,血液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江墨言看过来的视线。

“作文写的啥?”江墨言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关于……守护。”何砚小声回答,脸颊微热。

“俗套。”江墨言评价道,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极其自然地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直接递到何砚手边。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何砚的手背上,冰凉,却让人清醒。“喝点水,别傻坐着。林穆泽那家伙肯定已经检查三遍了,跟他比细致咱们比不过,但跟他不比速度,咱们就输了。”

午休时间,食堂人满为患,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墨言嫌吵,直接拉着何砚出了校门,去了那条巷子深处的面馆。依旧是最里面的角落位置,远离了人群的视线。

“多吃点肉。”江墨言用筷子把碗里唯一的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全都夹到了何砚碗里,动作不容置疑,"下午考数学,烧脑子。林穆泽那家伙中午就啃了个干巴巴的面包,那是自虐,咱们不学他。"

何砚看着碗里的牛肉,心里一暖。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浓郁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何砚有些不安,筷子在面条里搅动。

“电磁继电器。”江墨言打断他,眼神笃定,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老子推了三天,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你只要记住,电流路径不可逆,动触点和静触点别搞混就行。”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带着面条的热气喷洒在何砚的耳廓上,“实在卡壳了,就想想我那天晚上怎么亲你的。一紧张,触点就通了。”

何砚的脸瞬间爆红,差点被牛肉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乱地四处张望,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狠狠瞪了江墨言一眼,眼眶都红了。江墨言却笑得肩膀直抖,那种在考场上积攒的紧绷感,似乎随着这几句荤素不忌的调侃烟消云散。

下午的数学考场,气氛更加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当试卷发下来,何砚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时,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果然是电磁继电器。

而且比林穆泽笔记上的任何一道变式题都要复杂,加入了滑动变阻器和灵敏电流计的复合逻辑,题干长得像一篇小作文。考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人看到这道题直接放弃了,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何砚的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脑海里浮现出林穆泽笔记上那些工整的图示,以及昨晚江墨言在昏黄灯光下推演公式时专注的侧脸。他提起笔,手不再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基础电路,然后一步步添加元件。当画到滑动变阻器改变电阻、影响电磁铁磁性强弱的那一步时,他突然顿悟了。这不仅仅是物理题,更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外界的压力(电阻)会改变彼此的吸引力(磁性),但只要核心的逻辑(电流路径)不变,触点终究会闭合。

他落笔如飞,推导过程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工整,字迹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

旁边的江墨言就没这么优雅了。

他看到题目的瞬间,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表情有些狰狞。这道题确实刁钻,林穆泽的笔记上只有类似的雏形,没有完全一样的套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帽咬在嘴里,目光扫过何砚那自信落笔的侧影,心一横,干脆抛弃了所有套路,直接用最原始的受力分析法开始硬刚。笔尖在纸上疯狂飞舞,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的箭头和公式,像是一张被猫抓过的网。监考老师皱着眉看了他几眼,以为这孩子要交白卷,结果发现他竟然真的在一步步推导出结果。那种野蛮生长的做题方式,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竟也硬生生地把这道题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过程惨烈,但方向是对的。

最后一门考英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何砚有些犯困,眼皮开始打架,沉重的酸痛感袭来。就在他走神的一瞬间,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带着一股小小的劲风,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来,偷偷打开。纸团已经被揉得很烂,上面是江墨言狂放的字迹,力透纸背:别睡,最后一篇阅读,选B。刚瞄了眼林穆泽的,他填的B。信老子,没错。

何砚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作弊,而且是抄他的“标准答案”。他抬头看向后排,林穆泽依旧坐得笔直,正在检查答题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完美世界里。何砚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在答题卡上坚定地涂下了B选项。不管对错,这是江墨言给的“标准答案”,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却又无比踏实的信任。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这一次的欢呼比上午要热烈十倍,仿佛要将积压了一整天的压力全部释放。同学们冲出教室,走廊里充斥着夸张的笑声和抱怨声。江墨言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转头看向何砚,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结束了。走,回家。”

何砚点点头,收拾好书包。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林穆泽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文具。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离开,而是重新翻开那本黑色笔记,似乎在核对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确认无误后,他才合上笔记,将钢笔插回笔筒,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教室。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江墨言和何砚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这间教室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是这场宏大叙事里两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走出校门,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分离,又重新交叠。江墨言没有像往常那样牵着何砚的手,而是把书包甩到一边,直接靠在了路边冰冷的水泥电线杆上,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一个世纪。

“累死了。”江墨言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干涩的津液,"这破考试,比打一场群架还累。骨头都快散架了。"

何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脸庞。那张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怠,还有未散尽的少年气。他伸出手,轻轻帮江墨言揉了揉眉心紧锁的皱纹,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粗糙。

“考完了就好。”何砚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江墨言抓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紧扣,而是用力握住,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过,何砚。”

“嗯?”

“刚才那道数学题,我虽然做出来了,但步骤肯定没你规范。”江墨言低下头,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不甘熄灭的炭火,“改卷老师估计又要扣我步骤分。那老家伙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所以……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何砚脸一热,被他眼中的光芒烫到。

“还没想好。”江墨言坏笑着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何砚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肯定比那瓶破清凉油要贵。也比那个吻……要深。”

何砚没有躲闪,任由他贴近,甚至能听到对方胸腔里有力、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胸膛。

远处,林穆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融入了茫茫夜色。而在这个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的少年,正用一种最青涩、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方式,庆祝着他们的胜利,也憧憬着那个关于“去看海”的、并不遥远的未来。那未来里,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只有彼此。

蝉鸣声依旧,但在这一刻,却像是某种温柔的、带着倦意的伴奏。

因为,最难的关卡已经闯过,而他们,还站着,还靠在一起。

周六清晨,天光微熹。

何砚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昨夜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打。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但雨丝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江墨言家传来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着他的心。

他没有叫醒江墨言,也没有去敲门。他知道江墨言需要睡眠,需要把这几个月的透支补回来。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咳嗽声,直到它渐渐平息,才悄悄起身。

洗漱完毕,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物理笔记。林穆泽那工整的字迹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像是一种无声的鞭策。他拿起笔,强迫自己开始复习,但注意力却怎么也无法集中。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昨天考场上江墨言狂放的字迹,和林穆泽闭目养神的淡漠。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却同样让他感到压力。

快到中午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墨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饿。”

何砚看着那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放下笔,起身去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排骨汤,他热了热,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煎得溏心,是江墨言喜欢的口感。他盛好汤,装在保温桶里,悄悄下了楼。

筒子楼的走廊依旧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江墨言家的门虚掩着,何砚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江墨言正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是一片青黑。看到何砚进来,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桌上散乱着几张草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显然他醒了之后也没闲着。

“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吧?”何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睡不着。”江墨言哑着嗓子说,伸手去拿筷子,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电路图和林穆泽那张死人脸。烦。”

何砚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江墨言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有些苍白的嘴唇。何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

江墨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放下勺子,抓住何砚的手,贴在脸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何砚。”他低声唤道。

“嗯。”

“我有点嫉妒林穆泽。"江墨言突然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怨念,"他凭什么什么都会?凭什么永远那么淡定?老子拼了命才追上他一点点,他好像根本没费劲似的。”

何砚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因为你想要的东西,他已经有了。而你想要的更多,不只是分数。”

“我想要什么?”江墨言抬起眼,眼神灼灼。

“想要……我。”何砚脸一热,却还是诚实地回答了。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江墨言,他低笑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何砚的掌心,闷声道:“对。我想要你。比想要那该死的满分,想要赢过林穆泽,想要走出这个鬼地方……都想要你。”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何砚心尖发颤。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江墨言握着,直到那碗汤见了底,直到江墨言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似乎在食物的慰藉和掌心的温度中重新陷入了浅眠。

周日下午,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何砚和江墨言去了图书馆。不是为了学习,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远离了人群的视线。江墨言趴在桌上睡觉,何砚则拿着一本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上下翻飞,像是一群无拘无束的游魂。何砚看着江墨言沉睡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江墨言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何砚,眼神还有些迷蒙。

“几点了?”他哑声问。

“三点。”何砚合上书,“睡得好吗?”

“嗯。”江墨言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脆响。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何砚。"

“嗯?”

“下周模拟考成绩就出来了吧。”江墨言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

“你说,林穆泽那变态,这次能考多少分?”江墨言像是随口一问,但何砚听出了其中的紧绷。

“满分吧。”何砚如实回答,“或者接近满分。”

“我就知道。”江墨言哼了一声,语气复杂,“那老子呢?能进前五十吗?”

“能。”何砚毫不犹豫地回答,伸手握住了江墨言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相对,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一定能。你比我看到的,要厉害得多。”

江墨言反手握紧了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他转过头,看着何砚,眼神深邃。“这话我可记下了。要是没进前五十……”

“要是没进,”何砚迎着他的目光,“我就天天给你带早餐,直到你进为止。”

“这可是你说的。”江墨言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和自信。他低下头,在何砚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是一个标记。“说话算话。要是敢赖账,我就把你锁起来,天天给我做饭。”

何砚看着那个牙印,心里泛起一阵酸软。他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那个印记留在皮肤上,像是某种隐秘的契约。

两人又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阅览室。他们收拾好东西,牵着手走出图书馆。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只有彼此。

“何砚。”

“嗯?”

“考完试,我们去哪儿?”江墨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去看海。”何砚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答应过的。”

“对,去看海。”江墨言重复了一遍,握紧了他的手,“不看什么破题,不背什么单词,就去看海。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跑,累了就躺在礁石上看星星。谁也找不到我们。”

“嗯,谁也找不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蝉鸣声在暮色中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归巢鸟儿的鸣叫。中考的倒计时牌虽然还在那里,但似乎已经不再那么狰狞。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将一起面对。而那个关于大海的约定,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周一,成绩公布的日子。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热烈得有些刺眼。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兴奋、忐忑、焦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黑板上,成绩单已经贴了出来,红艳艳的分数像是一双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台下的众生。

何砚的分数毫无悬念地名列前茅,年级前五。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名字,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榜单的最上方。

林穆泽的名字,赫然挂在榜首,总分只比满分低了五分,那五分扣在了一道语文作文的立意上。即便如此,那分数依旧高得令人绝望,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

而江墨言的名字,在榜单的中上游位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年级第三十七名。

这个数字,对于曾经的学渣来说,简直是一个奇迹。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谁也没想到,那个整天打架惹事的江墨言,竟然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江墨言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榜首林穆泽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第三十七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证明——证明给林穆泽看,也证明给自己看。他做到了。他不仅追上了,还超越了绝大多数人。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何砚。

何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骄傲和心疼。骄傲于他的成绩,心疼于他背后的付出。

江墨言冲他扬了扬下巴,那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嚣张,眼底却是一片温柔。他迈开长腿,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何砚面前,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看到了?”江墨言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看到了。”何砚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老子说到做到。”江墨言收回手,插回兜里,眼神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第三十七名。虽然离那变态还差得远,但够用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何砚,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何砚明知故问,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江墨言坏笑着凑近,热气喷洒在何砚的耳廓上,“考完试,去看海。”

“好。”何砚红着脸,却无比坚定地应道,“海会去看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亲密无间的影子。榜单上的名字依旧鲜红刺眼,蝉鸣声聒噪不休,但在这一刻,这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起闯过了这道关卡,重要的是,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变得更加真实,触手可及。

林穆泽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施舍一个。他只是抱着一摞厚厚的竞赛书,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径直走向了教室后排那个属于他的、孤冷的角落。但这一次,江墨言没有再感到压抑,也没有再感到嫉妒。他只是看着那道背影,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等着吧,变态。总有一天,我会站到你面前,不是作为追随者,而是作为……并肩者。

而何砚,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江墨言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心里一片宁静。

他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长,无论还会遇到多少座高山,只要身边这个人是江墨言,只要他们牵着手,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们已经一起,闯过了最难的关卡。

剩下的路,无论是坦途还是荆棘,都将一起走过。

成绩公布后的那几天,空气里的火药味并没有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黏稠的倦怠。班级里的气氛很怪,那些原本还能和江墨言插科打诨的差生,如今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怯和疏离。年级第三十七名,这个曾经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硬生生把江墨言从他们那个圈子剥离了出来。他不再属于“我们”,而属于“他们”——那个由何砚、林穆泽以及少数几个学霸组成的,难以企及的世界。

周二的科学课,老李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把那张被江墨言“硬刚”出来的满分试卷投影在白板上,敲着黑板点评:“这道题,全区正确率不到百分之五。我们班有两位同学拿了满分。一位是林穆泽,意料之中。另一位,是江墨言。”

老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江墨言身上。“江墨言,你这次的解题思路很野,甚至跳过了几个常规步骤,但逻辑闭环做得不错。虽然字迹潦草得像甲骨文,但鉴于结果正确,我不扣分。不过我要提醒你,中考阅卷是按步给分的,你这种‘野路子’,到了大考场上要吃亏。”

江墨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叫很微妙,不是不服,而是一种“老子就算用野路子也能做对”的傲慢。

何砚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是一紧。他知道江墨言不喜欢这种被当成反面教材的感觉,哪怕是被表扬的反面。果不其然,下课铃一响,江墨言起身就要走。

“去哪儿?”何砚拉住他的手腕。

“透气。”江墨言甩开他的手,动作有些粗暴,但指尖在脱离何砚皮肤的那一瞬,却又下意识地回勾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点温度,“教室里闷得老子头晕。”

走廊里,阳光白得晃眼。江墨言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花坛里那几株被晒蔫了的月季。何砚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那老头,懂个屁。”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的步骤没错,只是没按他的狗屁套路来。他喜欢那种四平八稳的垃圾,我不喜欢。解题就像打架,能赢就行,管你出拳好不好看?”

“我知道。”何砚轻声说,“你的推导是对的。林穆泽的那个笔记上,第三种辅助线的画法,其实和你那个跳步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是他写得更详细。”

江墨言侧过头,盯着何砚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戾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何砚点头,“我看过了。你的方法更直接,虽然冒险,但是效率高。林穆泽的方法更稳妥,适合应试。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江墨言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点狠劲,“对,老子就是和他不一样。他是按部就班的机器,我是野生的。机器再精密,也干不过野生的狼。”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不是抓,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何砚面前。“手。”

何砚愣了一下,乖乖把手放上去。江墨言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他的,带着一层薄汗,温热而有力。

“刚才手劲太大,甩疼了没?”江墨言低声问,拇指在何砚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着,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没。”何砚摇摇头,反手握紧了他,“不疼。”

“以后疼了不许忍着。”江墨言将手指穿过何砚的指缝,十指紧扣,“谁让你疼,我咬死谁。包括我自己。”

这话说得又凶又蠢,何砚却觉得心尖发颤。他看着江墨言线条硬朗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野性,或许正是他最迷人的地方。林穆泽像是一座完美的冰山,让人敬仰,却不敢靠近;而江墨言是一团火,哪怕会被烫伤,也想纵身一跃。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却又有些不同。江墨言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磕科学,而是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英语和历史上。他发现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就开始恶补哪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让何砚既心疼又佩服。

周四的体育课,男生们照例去打篮球。江墨言今天手感火热,连续进了几个三分球,引得场边一阵叫好。何砚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本,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球场。

林穆泽依旧坐在那个单杠下,膝盖上放着一本英文原著,嘴里念念有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球场,当看到江墨言又一次起跳投篮时,他的眼神会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评估动作的合理性,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背书。

何砚注意到一个细节。江墨言每次进球后,视线都会下意识地往单杠那边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挑衅,有证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他在渴望林穆泽的认可吗?何砚不确定。但他知道,林穆泽的存在,已经成了江墨言潜意识里的一个标杆,一个必须要跨越的对象。

中场休息时,江墨言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何砚旁边,拿起矿泉水猛灌了一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领口,打湿了锁骨处的皮肤。

“看什么呢?”江墨言用手肘撞了撞何砚,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你打球。”何砚老实回答,递过去一张纸巾,“还有……看林穆泽。”

“看那变态干什么?”江墨言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语气有些不屑,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单杠那边飘,“他除了背书还会干什么?”

“他在看你。”何砚轻声说。

“放屁。”江墨言嗤笑一声,但身体却僵了一下,“他看我干嘛?看我怎么把球投歪?”

“不是。”何砚摇头,目光追随着林穆泽的身影,“他刚才在你起跳的时候,抬头看了三次。第一次是你助跑的时候,他在看你的步点;第二次是你滞空的时候,他在看你的核心力量;第三次是你出手的时候,他在看你的手腕角度。我觉得……他在研究你的动作。”

江墨言愣住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单杠下的林穆泽,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更大的、难以掩饰的喜悦所取代。那喜悦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暗沉。

“他研究我?”江墨言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得意,“那家伙,居然会研究我?”

“嗯。”何砚点头,“虽然他可能只是出于某种……数据分析的习惯。但至少说明,他注意到了你。不是作为一个背景板,而是作为一个变量。”

“变量。”江墨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老子成了他妈的变量了。”他突然转过头,凑近何砚,温热的呼吸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喷洒在何砚的脸上,“那你觉得,他研究出什么结果了吗?”

“不知道。”何砚脸一热,往后缩了缩,“也许……他觉得你的动作虽然不规范,但有效?”

“不规范,但有效。”江墨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品味着什么美味,随后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引得远处几个女生侧目。“说得好!不规范,但有效!老子就喜欢这个评价!”他伸手,一把揽过何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何砚闷哼了一声。“听见没?何砚。连林穆泽那变态都得承认,老子不规范,但有效!”

何砚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他能感觉到江墨言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嚣张的喜悦。这种喜悦,比任何夸奖都更能滋养这个少年的灵魂。

那天晚上,江墨言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拉着何砚在操场上又坐了很久。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撒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何砚。”江墨言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嗯?”

“你说,考完试,我们真的能去看海吗?”江墨言问,眼神望着远处黑暗的地平线,那里是城市灯火的尽头,“我查了地图,最近的海,要坐五个小时的车。我……不一定付得起路费。”

何砚的心沉了一下。他几乎忘了,江墨言身后还有一个那样的家。那个充斥着酒气、咒骂和拳脚的家。中考之后的暑假,对于别人来说是天堂,对于江墨言来说,可能只是换一个地方忍受煎熬。

“我有压岁钱。”何砚轻声说,“还有平时攒的零花钱。虽然不多,但够两个人来回的车费,再吃点东西。”

江墨言转过头,盯着何砚,眼神深邃。“你要把钱花在我身上?”

“不是花在你身上。”何砚纠正道,迎着他的目光,“是花在我们身上。我也想去。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江墨言沉默了许久,久到夜风吹干了何砚眼角的湿意。他突然伸出手,捧住何砚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何砚。”他唤道,声音沙哑。

“嗯。”

“你他妈的就是我的命,你知道吗?”江墨言低声骂了一句,额头抵上何砚的额头,呼吸交缠,“没有你,我早他妈没活下去的理由了。林穆泽那家伙,他再牛逼,他也不懂什么是活着。但我懂。因为我快死过好几次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何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闭上眼,感受着江墨言滚烫的体温,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是啊,林穆泽不懂。他不懂江墨言那种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艰辛,不懂那种对温暖近乎贪婪的渴望。但何砚懂。他见过江墨言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倔强的眼神。

“我们一定能去。”何砚在夜色中坚定地说道,声音带着泪后的微哑,“不管你爸同不同意,不管有多少困难。中考一结束,我们就走。谁也拦不住。”

“谁也拦不住。”江墨言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又温柔的笑,“对。谁也拦不住。”他说着,低下头,吻住了何砚的嘴唇。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两道紧密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那片看不见的大海。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进来发了最新的复习资料,并再次强调了中考的重要性。教室里气氛沉闷,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林穆泽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整理着书桌。他的书桌里,除了书,还放着一个小相框,背对着外面,没人能看到里面是什么。

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墨言没带伞,何砚也没带。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跑?”江墨言挑眉。

“跑。”何砚点头。

江墨言一把将书包护在胸前,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何砚的手,十指紧扣。“一二三,冲!”

两人冲进雨幕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凉的触感让他们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他们在雨中奔跑,踩着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路过那条黑暗的小巷时,江墨言没有停下,而是拉着何砚跑了进去,在墙角那个曾经接吻的地方停了下来。

雨声被墙壁隔绝了一些,显得沉闷而私密。江墨言转过身,将何砚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低头看着他。何砚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一样。

“冷吗?”江墨言低声问,用袖子轻轻擦去何砚脸上的水珠。

“不冷。”何砚摇头,仰头看着他。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江墨言棱角分明的轮廓,像一尊神祗。

“何砚。”江墨言唤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嗯?”

“记住今天。”江墨言低下头,吻上他的唇,带着雨水的冰凉和唇齿间的温热,“记住这个雨夜。记住我们跑过的路。记住……我们要去看的海。”

“嗯,记住了。”何砚回应着这个吻,手指紧紧抓着江墨言湿透的衣襟,指节泛白。他记住了。记住了雨水的味道,记住了心跳的声音,记住了这个少年眼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远处的教学楼里,一盏灯熄灭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整个校园逐渐陷入黑暗,只有雨声依旧。而在那条无人的小巷里,两个少年在雨中相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林穆泽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路过那条小巷口时,脚步停顿,眼神往里瞥一下。他握着伞柄的手,用伞面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听不见巷子里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那股在雨中奔跑的青春气息,感觉到那股不肯屈服的生命力。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将所有的情绪都冰封在眼底。

但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狂放的字迹写着一道物理题的推导过程。那字迹,他认得。是江墨言的。

林穆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随手塞回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门,走进了那间没有灯光的屋子。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也冲刷着少年们躁动的心。中考的倒计时牌在雨中静默地矗立着,红色的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而关于夏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