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像是某种沉闷的咒语,将整座教学楼从白日的喧嚣中剥离,沉入一片肃穆的静谧。
教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几度,只留下一片昏黄与朦胧。头顶的老式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切割着沉闷的空气。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穿透玻璃,更衬得教室内落针可闻。
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深夜咀嚼桑叶,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编织成一张名为“专注”的网。
江墨言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面前摊开着一张物理试卷,受力分析图只画了一半,那个代表小滑块的方框孤零零地停在斜面上,摇摇欲坠。
他并没有在解题。
那双深邃的眼眸若有似无地飘向左侧
即使在这样燥热的夏夜,何砚的校服扣子也依然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倔强生长的小白杨。他正在认真地做英语阅读理解,手中的红笔时不时在试卷上圈画着什么。
昏黄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优越挺直的鼻梁线条,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神情严肃又认真,仿佛眼前不是一张英语试卷,而是一份关乎世界和平的重要文件。
如果不看他微微发红、甚至快要滴血的耳根,没人会知道这个看似心如止水的优等生,此刻心里正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何砚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那道视线就像是有实体的触手,若有似无地缠绕在他的后颈和侧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带着某种侵略性和不容忽视的温度,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admonition”这个单词上。
江墨言看着那边那个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扯了扯,眼底划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欺负。
他收回视线,随手扯下一张草稿纸的一角。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字迹潦草狂放,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与何砚那工整清秀、如同印刷体般的字迹截然不同。
【腿还疼吗?】
短短四个字,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关切。
写完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那团小小的纸球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而优美的抛物线,越过楚河汉界般的过道,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何砚的桌角。
“咚。”
轻微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何砚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正在写字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红笔失控,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像是一道鲜红的伤疤,破坏了原本整洁的卷面。
何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慌乱地抬起头,眼神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生怕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视线转了一圈,正好撞进过道对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江墨言并没有避讳,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他微微扬起下巴,指了指何砚的桌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催促,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温柔。
何砚咬着下唇,做贼心虚地迅速伸出手,用立起来的英语课本挡住那个纸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
看到那熟悉的狂草字迹,何砚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他在桌下轻轻动了动那条腿。
其实已经不疼了。江墨言昨晚给他涂的药膏效果很好,清凉的感觉早已渗透进皮肤。或者说……是因为那个人的触碰太让人分心,那种指尖划过皮肤的酥麻感太过强烈,以至于痛觉神经都被彻底掩盖了。
他握紧手中的笔,在纸条背面工整地写下两个字:【不疼。】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略显生硬的回复,总觉得像是在敷衍。想了想,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字迹比平时更加用力:【专心做题。】
这四个字像是他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某人的 admonition。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讲台上的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瞬间,手腕一翻,借着身体的遮挡,将纸条反手推到了过道的边缘。
江墨言眼疾手快,修长的手指在桌下一勾,纸条便稳稳落入了掌心。
展开,扫了一眼。
看完内容,他轻嗤一声,舌尖顶了顶上颚,提笔在纸条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再次扔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扔在桌角,而是直接扔进了何砚摊开的英语书里。
何砚吓了一跳,赶紧用书挡住,低头看去。
【我不专心,因为在看你。】
这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张纸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直白。
何砚看到这句话时,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他慌乱地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江墨言,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英语试卷。可那些单词仿佛都变成了乱码,在眼前跳舞,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在继续,掩盖了少年们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江墨言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没过两分钟,又一张纸条滚落到了何砚的脚边。
何砚无奈,只能假装笔掉在了地上,弯下腰去够那张纸条。
【昨晚你说喜欢我,算数吗?】
何砚的手颤抖了一下。
记忆瞬间被拉回昨晚。那个充满药膏味道的房间里,灯光昏暗暧昧。江墨言单膝跪在他面前,替他处理伤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膝盖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地问出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深情的眼神。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想要将他彻底溺毙其中。
他握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纸条上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终于,他落笔了。
【算】
只有一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把纸条递回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江墨言的指尖。
那一瞬间,像是电流穿过,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却又在下一秒,在课桌下的阴影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指尖轻轻勾在了一起。
没人看见。
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书本堆砌的掩体之下,发生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几秒钟空隙里,发生在周围同学埋头苦读的专注中。
这是一种隐秘的、背德的、却又让人上瘾的快乐。
江墨言没有立刻把纸条拿回去,而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算”字,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再次提笔,这次写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晚自习结束,陪我去操场走走】
何砚看到纸条,脸红得快要滴血。他想要拒绝,想要说晚上操场太黑了,太……暧昧了。而且操场那么空旷,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可是看着江墨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低下头,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就在他准备把纸条递回去的时候,教室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原来是负责晚自习纪律的教导主任背着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目光如炬,像雷达一样在教室里巡视,所到之处,同学们都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何砚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想要把纸条夹进书里,却因为动作太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保温杯。
“哐当——”
金属保温杯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平地惊雷。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教导主任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这边,眉头紧紧皱起,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何砚吓得脸色苍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老师,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教导主任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了后排的江墨言身上。
江墨言正单手支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看着这边,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一个被吵到的旁观者。
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两个学生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那种流动的气场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没事,坐下吧,小心点,别影响别人。”主任挥了挥手,哼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后门走去。
何砚如蒙大赦,双腿发软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校服紧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他偷偷往边上看了一眼。
江墨言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何砚的脚踝。
一下,两下。
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在**。
何砚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传给江墨言。
那是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是这段隐秘恋情中,最甜蜜的避风港。
剩下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何砚听着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心跳却随着下课时间的临近而越来越快。
终于,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叮铃铃——”
这声音如同天籁,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打闹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混成一片,原本死寂的空间瞬间充满了烟火气。
何砚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把书本一本一本地码好。他故意放慢了动作,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喧闹声逐渐远去,他才背起书包,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经过后排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走这么慢?”江墨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何砚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洒进来,给江墨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怕被人看见。”何砚小声说,眼神有些躲闪。
“怕什么?”江墨言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自然地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极快地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滚烫,“反正你是我的。”
这句霸道的话让何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墨言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留给何砚一个宽阔可靠的背影。
何砚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走廊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在这个喧嚣的夜晚,他们共享着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心跳在静谧中同频,爱意在这一来一往的纸条间,悄然滋长,蔓延成海。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座沉睡的校园温柔地包裹其中。
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彻底褪去了白日里被烈日炙烤后的喧嚣与燥热,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静谧与清冷。操场四周的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不明,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接触不良的电流在苟延残喘。唯有天上的那轮满月格外圆满,高悬于深邃的夜幕之上,洒下一地清冽的银辉,将红色的塑胶跑道染成了一片泛着冷光的银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何砚跟在江墨言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前方那个少年被月光拉得修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向操场最角落、最偏僻的单双杠区。
那里是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也是平日里鲜少有人涉足的荒地。野草在夜风中肆意生长,没过了脚踝,轻轻摇曳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了。”
江墨言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随手将两人的书包放在一旁略显潮湿的草地上,动作随意而自然。
何砚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四周太安静了,静得可怕,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那是胸腔里失控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还有不远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儿的低鸣,此起彼伏,更衬得此刻的氛围暧昧而危险。
“怎么不说话?”
江墨言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他的影子随着动作笼罩下来,将何砚整个人完全覆盖。
何砚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单杠铁柱。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入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他已经退无可退。
“没、没什么。”何砚抬起头,目光在接触到江墨言那双在月色下幽深如潭、仿佛藏着漩涡的眼睛时,又慌乱地移开,视线飘忽不定,“就是……有点黑。”
“怕黑?”江墨言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他单手撑在何砚耳侧的铁柱上,身体微微前倾,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器械之间狭小的领地里,“刚才在教室里传纸条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现在怂了?”
提到传纸条,何砚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那种在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感,那种在教导主任巡视时心跳骤停的惊恐,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加速。
“那是……”何砚嗫嚅着,试图辩解,嘴唇张张合合,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眼前这个步步紧逼的人。
“那是什么?”江墨言不依不饶,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何砚的额头上,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承认吧,何砚,你也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对不对?喜欢这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直往何砚的耳朵里钻。
何砚咬着下唇,不肯承认,也不肯否认,只是倔强地别过头去,看着旁边漆黑的草丛,试图逃避那过于炽热的视线。
江墨言看着他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他不再逼迫,而是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何砚,靠在另一侧的铁柱上,仰头看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今天天气不错啊,月亮那么明亮。”江墨言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慵懒,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人不是他一样。
何砚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顺着江墨言的目光看去。确实,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盘,悬挂在深邃的夜幕中,清辉万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既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暧昧,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何砚额前的碎发,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臂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江墨言的体温,沉甸甸的,瞬间隔绝了夜风的侵袭。何砚惊讶地转头,正好看到江墨言收回手,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不冷。”江墨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目光依旧看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立体,“你体质弱,别感冒了,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
何砚裹紧了那件带着江墨言气息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味道。这股味道像是一张网,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沉沦。
“江墨言。”
“嗯?”
“我们这样……算是在谈恋爱吗?”何砚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这是一个困扰了他整整一天的问题。从储物间的牵手,到雨中的共伞,再到晚自习的传纸条,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梦幻,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电影。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在学校里风云人物般的江墨言,真的成了他的恋人。
江墨言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过身:“何砚,你觉得呢?”江墨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如果这都不算谈恋爱,那什么才算?还要我给你写个申请书,盖个章,贴在学校公告栏上昭告天下吗?”
何砚被他这副霸道的样子逗乐了,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梨涡:“哪有这样表白的……太随便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江墨言挑眉,手指轻轻卷起何砚的一缕发丝,“现在补上?要不要我对着月亮发誓?”
“不用了。”何砚摇摇头,眼里的笑意像星光一样闪烁,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这样就挺好的。”
江墨言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像是某种情绪在眼底翻涌,即将决堤。
月光下,少年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满当当,全是自己。这一刻,江墨言突然觉得,去他妈的克制,去他妈的循序渐进,去他妈的理智。
他不想再等了,一秒钟都不想。
“何砚。”江墨言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何砚下意识地应道。
“转过去。”
“什么?”何砚一愣,没反应过来。
“背对着我,站好。”江墨言的命令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何砚虽然不解,心脏却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着江墨言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得让他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乖乖地转过身,背对着江墨言,双手扶着身前的铁柱,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
江墨言的双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圈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后,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啊……”何砚惊呼一声,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你干嘛……”
“别动。”江墨言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隐忍着极大的冲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怀抱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何砚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何砚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年轻躯体里传来的心跳,剧烈而急促,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后背,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
那是江墨言的心跳。
原来,这个看似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少年,此刻也和他一样紧张,一样动情,甚至比他更甚。
何砚停止了挣扎,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去,将自己的重量完全交付给身后的人。他感觉到江墨言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何砚。”江墨言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脆弱,“我好像……真的栽了。”
何砚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麻烦的事,会影响性格,会影响心情,会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变得患得患失。”江墨言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无比坦诚,“所以我一直躲着你,故意对你冷淡,故意装作不在意,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
“可是没用。”
“你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想看你;你越是躲着我,我就越想把你抓回来。你就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今天在教室里,看着你坐在那里,明明脸红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在想……”江墨言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勒得何砚有些喘不过气,“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不让任何人觊觎你。”
何砚的眼眶有些湿润,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他没想到,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恶劣霸道的外表下,江墨言竟然藏着这样深沉而热烈、甚至有些偏执的情感。这份感情太重,重得让他有些承受不起,却又甘之如饴。
“我也……”何砚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喜欢你,江墨言。很喜欢很喜欢。”
这是他的第一次告白,笨拙,生涩,没有任何修饰,却无比真诚。
江墨言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部传导给何砚。
“我知道。”江墨言侧过头,嘴唇轻轻擦过何砚滚烫的耳垂,引起一阵战栗,“我听到了。”
那天在储物间,何砚那句无意识的呢喃,那句“担心他”,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何砚,”江墨言的声音变轻,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恶魔的低语,“以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心里只能装我,知道吗?”
“嗯。”何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江墨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在操场的角落,在单双杠的阴影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江墨言将脸埋在何砚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那是他最迷恋的味道。何砚则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江墨言才慢慢松开手,却依然不肯放开何砚,只是从背后揽着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保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
“冷不冷?”他问,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份温柔。
“不冷。”何砚摇摇头,身上披着江墨言的外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被阳光填满。
“走吧,送你回家。”江墨言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走出操场的时候,何砚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依旧皎洁,照亮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也留下了他们青春里最隐秘、最美好的一页。
“看什么?”江墨言拉了拉他的手,有些疑惑。
“没什么。”何砚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满了星光,“就是觉得,今晚的月色真美。”
江墨言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
“是啊,真美。”
不仅仅是月色,还有身边的人。
夜风拂过,吹起少年的衣角。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周二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斑驳地洒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早读课前特有的嘈杂与忙碌,课代表在过道间穿梭收作业,背诵声此起彼伏。何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昨晚的数学错题集。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中。
何砚眉头微蹙,迅速将右手缩回桌肚里。刚才翻书太急,指尖被锋利的铜版纸页狠狠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十指连心,那股尖锐的刺痛感还是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看了一眼,指腹侧面渗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在这灰扑扑的试卷堆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想引人注意,悄悄从笔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按住伤口,正准备去卫生间冲洗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去?”
江墨言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他不知何时醒了,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桃花眼半眯着,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何砚藏在桌下的右手上。
“没、没什么,去洗个手。”何砚心虚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江墨言没说话,只是稍微一用力,就将何砚的手拽到了桌面上。他动作看似粗鲁,但在翻过何砚手掌的那一刻,力道却放得极轻。
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江墨言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搞的?”江墨言语气不善,透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翻书不小心……”何砚小声解释,觉得这点小伤实在不至于让他这么大动干戈,“没事,洗个手拿纸巾按一下就行……”
“闭嘴。”江墨言打断他,另一只手在课桌肚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那是他刚才趁何砚不注意,从前面女生桌上顺来的。
“手伸出来。”
何砚乖乖伸直手指。
江墨言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并没有急着贴上去。他先是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何砚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尖,在那颗血珠上轻轻舔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何砚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幸好大家都在忙着早读,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江、江墨言!你疯了吗?”何砚压低声音,脸红得快要滴血。
江墨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将创可贴贴合在伤口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边缘,确保贴紧了,才松开手。
“消毒。”他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
何砚羞愤欲死,把右手死死攥进拳头里,塞进袖口,再也不敢拿出来。
一天的课程在何砚的提心吊胆中度过。
虽然江墨言在教室里表现得还算收敛,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但那种隐秘的视线始终像一张网,笼罩在何砚身上。每当何砚抬头看黑板,总能不经意地撞进江墨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人声鼎沸。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篮球赛,声音大得震天响。
何砚坐在座位上背单词,右手食指上贴着那个显眼的创可贴。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抠那个边缘,想把那种异样的存在感抹去。
“别动。”
身旁传来一声低喝。
还没等何砚反应过来,椅子被人从右边踢了一下。江墨言不知何时转身看着何砚这边。
“疼吗?”江墨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疼了。”何砚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不敢回头。
“我看看。”
江墨言不由分说地抓起何砚的右手。
“你别……这么多人呢……”何砚慌了,拼命想要挣脱。现在可是晚自习前的黄金摸鱼时间,教室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只要有人回头,就能看到江墨言这副霸道又亲昵的姿态。
“怕什么,他们都在看球赛。”江墨言满不在乎,强硬地将何砚的手拉到眼前。
他垂眸检查了一下那个创可贴,发现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似乎是何砚刚才紧张时抠的。
“跟你说了别动。”江墨言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却并没有生气。
他松开何砚的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新的创可贴——这次是一个普通样式的创可贴,看起来正常多了。
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微不可闻,但在何砚听来却像是惊雷。
江墨言撕掉旧的创可贴,动作熟练地换上新的。这一次,他贴得很仔细,指腹在何砚的指尖上停留了许久。
“好了。”江墨言看着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似乎很满意这个杰作。
“谢谢……”何砚小声说,只想赶紧把手抽回来藏好。
然而,江墨言并没有松手。
就在何砚以为他要放开的时候,江墨言突然低下头,在那贴着创可贴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瞬间,何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之前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舔舐,而是一个虔诚、温柔、却又极其越界的吻。
江墨言的嘴唇温热柔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创可贴,将热度传递到何砚的神经末梢。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江……”何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气音。
周围,前座的男生正拍着桌子大喊:“好球!刚才那个三分球太帅了!”
后排的女生正在讨论隔壁班的八卦,笑得花枝乱颤。
没有人知道,在这喧闹的人群缝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墨言正握着何砚的手,亲吻他的伤口。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刺激。就像是在悬崖边跳舞,明明随时可能被发现,却又因为这种背德感而让心跳加速到极致。
江墨言吻得很轻,却很久。
直到何砚感觉自己的手指都要烧起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何砚能看清江墨言瞳孔里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以后小心点。”江墨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要是再受伤,我就亲别的地方了。”
何砚的脸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他猛地抽回手,紧紧捂在胸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别这么无赖!”何砚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骂道。
江墨言轻笑一声,心情极好地从桌子上跳下来,顺手揉了一把何砚的头发,把他的发型揉得乱糟糟的。
“走了,我去打水。”
看着江墨言扬长而去的背影,何砚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创可贴,只觉得指尖滚烫,那股热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幸好,真的没有人发现。
何砚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甜蜜又羞涩的笑容。
这个秘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