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三月抱着满满小跑着进了殿，背影看着急匆匆的，脚步却稳得纹丝不乱。
“老大，你干嘛掺和他们的事？”满满钻出一个小脑袋，问道。
三月压低声音说：“我看你是睡晕了，你没闻到他身上月生物的气味吗？”
“哦！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满满震惊。
陆之珩远远喊了一声：“密谋什么坏事呢！”
三月回头明媚一笑，举起手里的满满朝他晃了晃，说道：“没，道长，忘记告诉你了，我叫三月，它叫满满。”
内殿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
宋氏躺在草铺上，疼得浑身冷汗，宫缩一阵紧过一阵，衣衫全湿透了。
叶氏则扶着肚子哼哼，脸上满是冷汗，见了她像见了救星，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姑娘！你可来了！我们……我们俩都要生了！”
三月抬眼看了她一下，学着人界医馆的调子开口：“报名字。”
“民妇叶氏。”
“民妇……宋氏。”
三月歪着脑袋，不解道：“你俩名字一样啊？”
叶氏和宋氏对视了一眼，飞快说道：“这位是宋英娥，民妇叫叶细腰。”
“叶细腰，宋英娥。”三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先走到宋英娥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又隔着衣料按了按胎位，指尖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再走到叶细腰身边，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满满，这宋英娥的肚子里有问题，查查。”她在心底传音给满满，面上却摆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转头朝殿外喊道：“陆道长，麻烦你去烧点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越快越好。”
“好。”殿外陆之珩遥遥应了一声。
“收到，老大，这姓宋的女人肚子里没有活人气息，全是虫类的生物波动，有问题。”满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频谱比对完成，匹配度72%，属于月生物异化能量残留，和玉屑同源。”
三月不动声色，按着人界知识库的步骤引导宋氏呼吸、用力。她动作精准稳当，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
二人的痛呼一阵高过一阵，殿外的陆之珩听得清楚，手中紧紧握着，灵识牢牢锁着殿内，防备有妖物趁乱作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沉寂，脆生生的，驱散了殿里大半阴翳。
“生了！叶细腰生了！是个女孩儿！”三月的声音带着点首战告捷的欣喜。
陆之珩眉头微松。正常的婴儿啼哭，没有妖气，没有异状。
想来真是他多疑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放松，只继续留意着宋氏那边的动静。
没片刻功夫，宋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像是承受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腥甜妖气猛地从殿内炸开，混着黏腻的湿意，顺着门窗缝隙往外漫。
陆之珩脸色一变，推门就冲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宋氏直挺挺躺在草铺上，已经痛晕了过去，下身被褥全被黑红的血浸透。本该降生婴儿的地方，爬满了指甲盖大的青绿色虫卵，一团团攒在一起，裹着血丝黏液缓缓蠕动，顺着草垫往地上爬，所过之处留下淡绿色的痕迹。
妖气像实质的黑雾，在宋英娥周身盘旋，这模样和百姓口中篁岭镇的妖祸分毫不差。
“宋娘子竟然是妖？”陆之珩不可思议地喃喃，灵识怎么会可能出错。
“我给她喂了丹药，暂时能保住性命。”
三月依旧编了个借口，是她渡了些自己刚恢复不多的能量给宋英娥，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而另一边，叶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见陆之珩进来，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抱着孩子颤巍巍起身：“道长……太可怕了……宋姐姐她、她是被妖怪缠上了……我们快走吧，别伤到孩子……”
她说着，脚步匆匆就往殿门走，头埋得很低，像是吓坏了，只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陆之珩侧身让了半步。
刚走到三月身边，一只手却轻轻伸了出来，拦住了叶细腰去路。
“别急着走啊。”三月还是柔声细语的，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寒潭。
叶细腰脚步一顿，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一副受惊的模样：“姑娘……你、你拦我做什么？这里太邪性了，再待下去，我们母女都要出事的！”
“母女？”三月轻笑了一声，指尖没碰孩子，只轻轻点了点她的腰腹，“刚生完孩子，腰还这么细？叶姐姐身子骨未免太好了些。”
叶氏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本就瘦……”
“瘦？”三月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瘦到怀胎十月，腰上连一点坠肉都不长？瘦到刚生完孩子，走路脚步稳得像能赶十里路的壮汉？”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放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怀过孩子？”
“你胡说！”叶氏骤然拔高声音，抱着孩子往后退，“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还想血口喷人！道长，你看她！”
“孩子是生下来了。”三月打断她，目光扫过宋氏床上蠕动的虫卵，又落回叶氏脸上，笑意冷了几分，“可这是谁的孩子，就说不好了。”
叶细腰软了下来，哀求到：“这位姑娘，你放我走吧，你求财还是求名，我回去让我家老爷一定满足你！”
“我呀，求的是你的命。”三月笑意盈盈，依旧不依不饶。
“道长，你救救我！”叶细腰朝向陆之珩跪了下去。
陆之珩眉头紧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叶夫人，你还记得初遇的时候，宋夫人是怎么说的吗？”
叶细腰将怀里的孩子抱紧，沉默地摇了摇头。
“宋夫人说，你夫君已经弃你而去了。”陆之珩字字掷地有声。
叶细腰矢口否认道：“那是老爷以为我怀的也是虫胎！可我已经诞下正常孩儿了！他会回来的！”
“别演了，浪费我时间。”三月叹了口气，贴近叶细腰耳边悄声说道：“你吃了那东西才有法子修行的吧，不然以你们的寿数，怎么能修成如此道行。那东西的味道，只要沾染上就弄不掉了哦。我有个朋友，鼻子灵得很，那宋英娥只有腹中有那东西的味道，而你，浑身都有。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待会儿听我的，我留你一命，要么，死。”
叶细腰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缓缓抬头，看向三月的眼神里，怯懦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淬了毒的阴狠。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妇人的柔细腔调。
三月直起身，笑意盈盈地歪了歪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一条路。”
叶细腰忽然撇过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她抱着怀里的婴儿缓缓起身，非但没退，反倒往前踏了一步：“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孩子往旁边草堆上一抛，周身妖气轰然爆开。
黑黄绒毛顺着皮肤疯长，透明蜂翼破背而出，嗡鸣声震得房梁簌簌掉灰。丈高的巨蜂原形瞬间撑满了半间殿宇，臃肿的腹部上，密密麻麻的婴儿小脸一张张睁开眼，细碎的啼哭混着振翅声，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区区小妖，区区道士，也敢管本君的闲事！”蜂妖的声音粗哑震耳，尾针泛着漆黑毒光，“今天你们俩，都得留在这儿喂我的孩子！”
陆之珩神色一凛，长剑出鞘，金辉裹着剑光直刺蜂妖复眼。剑光与蜂翼相撞，迸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可蜂妖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莹光，道法斩在上面，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根本破不开防御。
“这便是无尽妖？！”陆之珩惊声。
无尽妖，寿数奇长，寻常道法伤不了他们分毫，陆之珩闭关十年，正是为了除去祸乱天下的这些无尽妖，不曾想，甫一出关便遇到了真的。
不过数招，陆之珩便落了下风。蜂妖的尾针带着毒风扫过，他侧身避开，肩头还是被擦到，衣料瞬间发黑，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三月姑娘你先走！这妖物乃无尽妖，寻常道法伤不了它！”陆之珩沉声开口，眉头紧锁。
“什么是无尽妖呀道长？”三月好奇道。
“待我解决了这邪祟再同你说！”陆之珩正忙着腾挪闪躲，无暇顾及三月。
三月站在殿角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这些被凡人称为“无尽妖”的妖怪体内有月界的力量，严格意义上已经算是月生物了，不是人界道法能轻易破开的。再耗下去，陆之珩灵力耗尽，两人都得栽在这儿。
她身形如一道银蓝轻烟掠至陆之珩身侧，伸手按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道长，借剑一用。”
陆之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三月抬手在掌心一划，莹白色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那血液泛着极淡的微光，不似凡人的赤红，倒像融化的月华。她指尖沾着血，在剑身上飞快勾勒，线条繁复精密，绝非道门符文，更像某种古老的能量回路。
银蓝色的微光顺着血纹在剑身上亮起，与陆之珩的道力非但不排斥，反倒瞬间相融。
“刺它腹心，那里有东西。”三月附在陆之珩耳边说道。
陆之珩不及细想，借力纵身跃起，剑身上金蓝两色光芒大盛，带着破风的尖啸，直直刺向蜂妖腹部。
“嗤——”
这一次，剑身毫无阻碍地扎了进去，像烧红的烙铁刺进油脂。
蜂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腹部的虫卵混着黑黄□□哗哗往下掉，那些婴儿小脸迅速枯萎下去。
它重重摔在地上，蜂翼碎裂，身形飞快缩小，变回了叶细腰的人形，腹部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
“为什么……杀我？”叶细腰奄奄一息。
陆之珩踏步上前怒斥道：“你害多少妇人丧命，百死难赎！”
叶细腰苦笑道：“我是等价交换……我也给她们孩子了，我何错之有！”
三月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捏住了他的脖颈。她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箍得人动弹不得，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那个东西，你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她声音软乎乎的，问出来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东西，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