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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虫胎(1)

西出玉皇山三十里,便是篁岭镇。

镇外是茫茫竹海,随着山势起伏,绵延百里。一条羊肠小径斗折蛇行,直通竹林深处,沿路散布着七八座观音庙,有两进的大庙,也有路旁半人高的小龛,皆香烟袅袅,四时不断。当地人传说,这片竹海曾是慈航真人道场之一。

年节刚过,篁岭镇东街,家家户户门上还披红挂绿的。

张家的院门半敞着,一股腥甜混着腐味飘出来,街坊邻居既好奇又恐惧,院子外人摞着人,都不敢踏进院子里一步,脖子却伸的老长往院子里看,生怕错漏了什么。

张家媳妇是寅时末临盆的,稳婆攥着剪刀进去,没半柱香功夫就传话来说难产,请郎中施了针,好歹胎位顺了过来。

又过了不久,稳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鞋都跑丢了一只,嘴里疯疯癫癫喊着“虫!全是虫!”。

候在门口的郎中进屋一看,骇得跌坐地上,连话也说不利索,提上药箱夺门而出。

家里人连忙进屋,只看见产妇直挺挺躺在床上,黑红的血濡透了被褥,张氏一条胳膊垂下来,早已没了气息,但眼睛还圆睁着,血丝爬满整个眼球,嘴唇干裂,生硬地张着。

本该降生的孩子连一点人形都没见着,产床上、被褥间、甚至床沿底下,爬满了指甲盖大的青绿色虫卵。虫卵攒成一团团,裹着血丝和黏液,一层叠着一层,还在缓缓蠕动,像是随时都要破壳而出。床脚的木盆里半盆温水早已变绿,水面飘着一层细碎的虫壳,看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张家男人瘫坐在门槛上,像半个死人,半天没出一声。

待官府仵作前来验看的时候,满地虫卵已经被收殓了,房内只余张氏的尸身。

张家男人和张氏的尸身都被带走了,后经仵作验看,张氏确为难产而死,张家男人被释放,却早已失魂落魄,成了活死人,终日在镇外的竹林里游荡,嘴里重复着不敬观音的浑话。

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半年来,一连七个有孕的妇人,临盆那日诞下一地虫卵,血崩而亡。

一开始,这些家里有孕妇的人家,都快将竹海观音庙的门槛踏破了。又死了几人后,便有传言流出来,说是慈航真人的三千化身已经不在庙中了,如今是些野生的妖邪占据了神像,拜它们,不仅不会求得保佑,反而招引灾祸。

庙里的香火一夜之间断绝了。

镇上能搬走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搬走了,身家性命都在镇上的人家跑不了,索性宰猪宰羊祭天,祈祷上苍有好生之德。

篁岭镇一下也冷清了许多。

留在镇上的人们在提心吊胆中过了半年,是日深秋,天有些阴,枯枝上落了几只寒鸦,官道旁的土路上,零散摆着几碗冷透的糯米饭,米粒都染了淡青的黛色。三炷残香燃到半截就灭了,旁边摆着巴掌大的粗布小襁褓、半支磨旧的银簪,都是枉死的产妇和没出世的孩子留下的零碎物件。

黄纸剪的小衣裤被风卷得打旋,横死的妇人入不了祖坟,胎死腹中的婴孩留不下牌位,都用竹席卷了,由衙门丢在镇外的竹海里,百姓不敢靠近,只能沿路设祭,烧点纸衣冷饭,送一送这些走不了的孤魂。

何捕快一家跟几个平日交好的邻居,正在镇外的路边设路祭凭吊。

前几日,何家娘子难产而死。

何捕快耷拉着脑袋,神情颓丧,猛地伸出手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

他本想将娘子送回乡下娘家生产的,盘算着临盆还有几日,便没急着操办。可苍天无眼,何家娘子早产了。

如同前几个产妇一样,一尸两命。

何母心疼地抱住他,老泪纵横。

声声哭泣间,官道尽头,出现一道白影。

起初只是雾里一点素白,越走越近,众人才看清来者是个年轻道士。

他身形挺拔如崖边青竹,眉眼冷峻,一身素白道袍洗得微旧,却纤尘不染,背上负着一柄乌鞘长剑,墨色剑穗随着步履轻轻晃。

“是道士……”

“看打扮像是灵霄宗的仙长?”

“都惊动灵霄宗了,咱这儿果然害了妖灾,听我的,快些跑吧……”

“就他一个人能行吗……”

围在路边的几人低声议论着,灵霄宗作为大雍国教,非大乱不出。人们声音里带着些期盼,更多的是疑虑。

陆之珩脚步未停,目光先扫过路旁零零散散的祭坛,从怀中取出一只纹样古朴的罗盘,上面的指针好似失控了似的在狂跳。

他闭关十年,遵师祖的命入世斩杀无尽妖,临行前,师祖以罗盘相赠,此物是沾有无尽妖的血,可以指引方向。

他悄然散开灵识,一股血腥和腐肉臭味的妖力从竹海深处逸散出来。

此处的妖祸定是无尽妖作乱!

还未等陆之珩开口,何捕快被搀扶着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他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仙长……可是来除妖的?求仙长救救我们篁岭镇吧!半年了,七条人命啊……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完了!”

何捕快一开口,一起来凭吊的邻里也慢慢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哭诉。从半年前张家的惨事说起,说到凭空消失的虫卵,说到接连死去的产妇,说到占庙的邪祟,字字句句都浸着绝望。

陆之珩静静听完,神情凛然,他年少时便随师傅除妖,见惯了妖祸人事,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一丝悲戚。

“诸位稍安。在下灵霄宗陆之珩,正是奉师命下山追查邪祟。此事蹊跷,必有妖祸,我自会彻查。”

——

与此同时,竹海另一端,观音庙旁的坳地里,半截莹白色的舟形残骸半埋在落叶竹根之间,外壳满是细碎裂纹,溢出几缕银蓝微光,与周围竹林里荧荧的幽蓝火焰倒是相称。

舱门洞开,驾驶舱里红色的警示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引擎处已经有滚滚浓烟冒了出来。

三月披散着头发,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石台上,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衣领上暗纹似月光流转,衣角沾了些尘土和碎叶。

石台旁边地上,躺着一个肉肉的小圆球,打眼一看像只缩成团的兔子,一抽一抽的。

按原计划,三月是要乘这艘月舟从月界穿梭到人界,并降落在人界长安城的,谁料途径玉皇山时,一道惊天灵力拔地而起,不偏不倚击中月舟。虽然她的紧急操作之下,月舟在篁岭镇外的竹海完成了减速迫降,但整个船身还是损毁严重,遭受强烈冲击的三月也昏了过去。

月人是不会做梦的,但来到人界的三月却破天荒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还在月界,跟姐姐们一起看漫天星流熠熠。

这一梦就过了三天三夜。

梦里,三月还在月界,吃着美味玉屑饭,忽然一股焦涩的怪味钻进鼻腔,她眼皮轻颤,意识刚从混沌里归来了半分,连眼都没来得及睁开。

“轰——!”

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不啻惊雷。

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碎片扑面而来,三月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拿手去挡,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从石台上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又像石头一样重重落在数丈外。

她猛地睁眼,雾蓝色的瞳孔里映照的满是炸开的银蓝碎光和冲天的火光,耳边嗡嗡直响。

“满满……”三月神情恍惚地推了推旁边的肉球。

肉球动了动,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三月又推了推。

“咋了?”

肉乎乎的外形里,极为诡异地飘出一个大叔低沉沙哑的声音。

每个月人成年之际都会分配一只月兽,三月小时候,看到姐姐们的月兽都是可爱又伶俐的,便一直非常向往,直到成年那天,三月收到了满满,满满一张嘴,三月哭了五个小时。

“月舟……好像炸了。”三月地抬手指向它身后。

“没事,月舟的材质都是烧不烂的,回头你用异能修复一下就是了。”满满转头看了一眼,一脸平静。

原先残骸的位置,如今已经腾起熊熊烈火,蓝色的焰舌卷着浓烟往上窜,劈啪作响。

三月伸出手,按照熟悉的方式催动异能,却什么都没发生。

“我异能呢?”三月喃喃。

满满钻出来,拍了拍三月的头:“难不成是撞坏了脑袋。”

“去你的。”三月白了它一眼,感受一□□内的能量,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刚到人界,整个身体还没习惯这里的参数,所以卡壳了,待几天适应过来就好了。”

她起身转了一圈,四周瞧了瞧。来人界之前,姐姐曾经同她讲过月人旁支的故事,那旁支的女儿曾经偷跑去了东瀛,便是藏在竹节中的,此地最不缺的便是竹子,最适合月人修养。

“老大,这片好像是人类的坟地。”满满有些担心。

三月摆了摆手,坦然道:“那不是更好,没人来打扰咱们了。”

——

陆之珩御风而行,脚程极快,沿着羊肠小道一路深入,黄昏时分已经来到竹海腹地了。正当他想要探一下周遭妖力时,前方竹林里忽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两个人影。

两人都是大着肚子的孕妇模样,一个扶着另一个,裙摆沾满泥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惊惶的泪。

瞧见前方有人,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加快脚步扑过来,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道长!道长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