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就是小孩子吧。”牧嘉青和师尹衿并肩走着,笑的明媚,“你怎么样,今天累吗?”
“还好,不怎么累。”师尹衿慢吞吞地走着,抬手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
牧嘉青的院子再往里,就是师尹衿的住处,她们两人都默契的在院墙前停了脚步。
“等休沐,我带你去北琅街逛逛,那边最热闹了,而且那有京城最好的食肆!我以前没去边城前最爱去那了。”牧嘉青说起这些,整个人更来劲了,眼睛都微眯起来,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学府,在那里点上几个菜。
“哦对了,以后的课业都是辰时三刻开始,你要是想和我一起去的话,直接过来就好,我每天早上都会练一个时辰的武。”
师尹衿点头,又不禁打趣道:“看来牧将军当真是严于律己,连督学也不会懈怠。”
“欸,怎么又说这个……”牧嘉青还是不习惯,耳阔渐渐发红,转头挑眉道,“我应当比你大几岁,你要不跟可儿一样,喊我‘牧姐姐’?”
“好啊,牧姐姐。”
“你,”牧嘉青没想到她会直接改口,反倒是又被哽住,愣了几秒认命开口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喊我嘉青或者阿青吧。我也先回去了,快走快走,苍黛。”
还不忘扯走一直在沉默的苍黛,和徐安澜刚才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姐,你饿不饿?都没怎么吃东西。”初一一直跟在师尹衿身后走到院子里才出声。
“还好,怎么你还偷偷藏了零嘴?”师尹衿刚刚那股子揶揄劲还没过,又歪头含笑看着这个大半天没见的小丫头。
初一瞪大了双眼,当初自己和姐姐被小姐捡回来,还在行商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又因为年纪太小就在外流浪经常吃不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经常到处藏一些吃食,被程哲之无意间发现后,两人就好像在进行一个“你藏我找”的比赛一样,初一藏的深,程哲之找的更认真。
“当然没有,小姐,我早就不藏了。”初一无奈的跺跺脚,自己家小姐有的时候就是会故意逗弄人,完全恶趣味。
“只是小姐你要是想吃,我还是可以……”
师尹衿轻笑出声往屋里走:“不用,一会我去馔所随便拿些就好。”
屋内空间不大,恰好师尹衿带来的东西也不多,她踱步转了两圈,停在书案前,发现初一特意在笔筒旁边留了一块位置放着香炉。
“你住在哪?”师尹衿微微伏身一手撑在书案上,一手取出架上的竹质狼毫笔饶有兴趣的观察着。
“今早嬷嬷说,我们在后面有单独的住处,不和小姐住一起……”
怪不得初一当时那个样子,师尹衿垂眸:“你和苍黛在一起时多注意,她也不简单。”
“小姐放心,我知道的,姐姐既然要过来,我模仿姐姐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我们还长得一模一样。”
“你觉得谢执怎么样?”师尹衿把笔重新挂上,转过身靠在桌案上,一手支着下巴,袖口下滑露出那两串珠链。
初一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师尹衿为什么问起谢执,但还是开口道:“忠晋侯家的大公子?他……不怎么说话,有可能是生病的缘故吧,感觉对所有发生的事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谢执的母亲——季清,与当今皇后季秋茗、御史大夫季泽乃一母所生,排行老幺。自小体弱,再加上怀孕生子本就伤身劳心,生下谢执后没几年便心力交瘁病逝了。
皇后娘娘不想妹妹的孩子再留在侯府,便向皇上请旨,把谢执接入宫中抚养过几年,剩下的时间也基本待在舅舅季泽那边,鲜少在忠晋侯府。
老忠晋侯一世清名,本能安享晚年,可偏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仅仕途上一事无成,还借着侯府的名义在外作威作福,以致老侯爷临终前特立遗书:爵位将会在谢执行冠礼后,传给谢执。
如今,谢执十九岁。
“那你觉得他和谢就关系如何?”
“谢就好像不太待见他,但是他对谢就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初一仔细回想着刚才的见闻。
“是啊,他为什么对谢就会是这样平静的态度呢。”师尹衿一粒一粒的摩挲着腕上的珠串,继续说道。
“l母亲刚刚离世,不用想也知道,谢执不可能与那位续弦夫人和她带进来的孩子和平相处。就算过了十几年,难道他真的能放下?”
“爵位因为老侯爷的遗言,一定是谢执的。那么他继承侯府后,谢就和他母亲的处境会是什么样。哦,还有他的父亲谢秉忠,他可是造成这一后果的罪魁祸首啊。”
初一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师尹衿的话,眉眼都快拧到一起去了:“所以,谢就必须来督学府,就算这条路不好走,谢就也要来。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谢秉忠这些年一直在啃侯府的老本,这是要啃完了?”
“看来他们应该暂时没心思搞别的,光是侯府里的事,够他们折腾了。”师尹衿心情颇好地直起身,走到窗边。
“原来小姐只是担心他们会影响到自己的事情。”初一暗自腹诽道。
师尹衿看着外头暗下来的天色,没再说什么,让初一先回去了,自己则坐在窗边撑着头闭目休息了会儿,发丝随着飘过的几缕风轻轻晃动。
再睁眼,天已经不知道黑了多久了。师尹衿有些恍惚地按了按头,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左右在房中待着也是无事,师尹衿索性出去走走,晚上的风带着凉意,月光肆意洒落,倒也能照亮这不算难走的石子路。
白日里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细看这拱门之间的院子,院中的几颗海棠边散落了一地枯叶。师尹衿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看向永远高悬于天的弯月。
月亮不像太阳那样刺眼,它总是柔和的,让人忍不住向它投去探寻的目光。师尹衿曾见过最澄明的月亮,她忍不住靠近,阴差阳错,始终无法触及。
就连月亮的倒影,也不曾留下。
师尹衿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却毫无防备的被凉意刺痛喉咙,不住地咳了起来。
“师小姐怎么独自一人在此?”一角绣着海棠的手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师尹衿眼前。
师尹衿连忙止住咳嗽,摆手拒绝了来人的好意:“谢公子?你怎么……”
他什么时候来的,师尹衿微睁大了双眼,就算自己沉浸在回忆中,也不应该没发现这么大个活人过来的动静,除非这个人特意隐藏脚步。
“我刚刚从馔所拿了些糕点回来,下午没怎么吃东西,师小姐要尝一些吗?”谢执眼见被拒绝,收回了帕子,又开口解释道,顺带继续从大氅里拿出一袋包好的莲子酥递了出去。
师尹衿不好连续拒绝,于是接过这一袋糕点:“谢公子怎么不坐轮椅,身体好些了吗?”
“其实本也没什么事,养了有些日子了。有些犯懒才就着舅舅的意,坐着轮椅来的。”谢执声音低沉,不在像白日里那般有气无力,“抱歉,刚刚吓到你了,我走路是会比较轻。”
听着他深含歉意的话语,师尹衿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带着惯有的笑意看向面前的人:“没事,我本来也是闲来无事到处逛逛。”
一般人确实不会听见较轻的脚步声,可师尹衿明镜似的,她的耳目早就经过训练异于常人,这人说谎都不打草稿的。
“师小姐喜欢海棠?”谢执始终站在师尹衿面前,他只比师尹衿高出半个头,两个人几乎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算是吧,怎么了?”师尹衿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盯着自己的香囊,是因为上面绣了海棠。
谢执面带惋惜,伸手接住一片刚好落下的叶子:“可惜如今入冬,不是海棠的花期。督学府是除了皇宫以外,京城中海棠开的最好的位置了。”
“这里的海棠品种和皇宫里一样,不过不同的是,这可是皇后娘娘亲手种下的。”谢执盯着手中的叶片继续说道,“只是入宫后,她就再没机会出来看看这几颗她亲手种下的海棠了。”
“这居然是皇后娘娘亲手种的?”师尹衿抬起手轻抚上树的主干,她只知道皇后娘娘也曾在督学府,参加过二十多年前的督学,还是因此与当今陛下结缘。
“是啊,皇后娘娘也喜欢海棠,恰巧那年我舅舅从外面弄来了几株好苗,皇后娘娘全种在这里了。”谢执看着她的动作,不禁多说了几句。
“娘娘与季大人感情真好。”师尹衿收回了手,揣在毛茸茸的大氅里,顺势夸道。
皇后娘娘把年幼的谢执接到身边看护,虽说是姨母可在谢执看来,这与真正的母亲也并无不同。皇后娘娘这几年身体也有些不好的迹象,据太医所说,是太过劳心劳神的缘故。
“夜里寒凉,我也不便在外久留,谢公子也尽早回去吧。”师尹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看隐约要被云遮住的月亮,开口道。
谢执当然没有多说什么,与她告辞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回来的路上,师尹衿掂了掂手中的糕点,其实她也想顺路去一趟馔所的,毕竟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刚好这位谢公子送东西“上门”了。
方才出去时,师尹衿没燃灯,回来时屋内还是黑黢黢一片,只有窗口有些许光亮,师尹衿囫囵吃了点莲子酥,拿出一块帕子随意擦过指尖的残屑。
季家三兄妹之间的感情,还真是亲近。季泽会给专门给在学府的妹妹带她喜欢的海棠,季秋茗又在季清柔去世后百般照顾她的孩子。
说起季家,师尹衿倒是还认识一位姓季的,会这么巧么?季虔刚好出现在京城附近,他难道是季家的人?
师尹衿不是没查过季虔的身份,只是每次都查不到结果,对方像是知道来查探消息的人是她派去的,只是让他们在原地打转,并没有要那些人的性命。
她的身份有着程哲之作掩护,倒是从来没有别的人知晓,这人误打误撞知道了自已和平南侯府的关系,虽说这几年两人之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但始终对方身份不明,师尹衿也不好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