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二章春江潮水连海平 5.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创业指导课的教室里。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大学生创业优惠政策”，楚明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
阳光落在上面，温的，活的。二十二岁的阳光。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的疼。不是梦。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微信消息，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
江万里： “明月，在吗？”
楚明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上一世，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在图书馆复习。
她秒回了“在呀”，然后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从电影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人生。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抱着手机把他发的每一条消息看了三遍。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刚和前女友分手，只是寂寞。
“明月？明月！”萧宁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楚明月抬起头，发现老师在看她。“那位穿白衣服的同学，你来说说，你对大学生创业怎么看？”
楚明月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创业？她创过业。上一世她和江万里一起开过一家店名里有她的名字的店，“月明处”是一个葡萄酒和原创衣服结合的工作室，他出技术他经营拉客户，她出钱出方案出人脉。后来工作室黄了，钱也没了。
他说是市场不好，她后来才知道，是他根本没用心。
“我觉得……”她顿了顿，“创业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老师说：“具体一点？”
楚明月沉默了两秒。“很多人创业，是因为别人都在创。或者是因为想赚钱，想证明自己。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她看着老师，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理由应该是——你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不做会死。只有这样，遇到再大的坎，你才不会跑。”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萧宁宁在旁边小声说：“我去，明月你今天怎么这么哲学？”
楚明月没说话。她只是在说上一世用十年换来的教训。
下课铃响的时候，楚明月第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书匆匆跑过，有人站在窗口打电话。阳光照在水泥地上，一格一格的，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江万里： “明月，在吗？”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三分。
现在是两点四十七分。三十四分钟过去了。
上一世，她从来不会让他等这么久。
上一世，她看到他的消息永远秒回，洗澡的时候擦干手回，睡觉的时候眯着眼睛回，上课的时候躲在书后面回。
室友说她“像条忠犬”，她笑着说“你不懂”。
她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埃里，还开出一朵花来。
她点开他的头像，翻看他的朋友圈。
第一条：今天收工早，喝杯咖啡。配图是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猫。
第二条：新买的滑板到了，晚上试板。
第三条：……。
就这么三条，设置了“最近三天可见”。
上一世，她每天会点进他的朋友圈八百遍，看他有没有更新，看他给谁点了赞，看他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她把他的每一条动态截图存下来，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光”。
后来那个文件夹被她亲手删了，在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床上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那个晚上。
楚明月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宿舍。
萧宁宁在追剧，另外两个室友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楚明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考研英语词汇。
她盯着第一页的第一个单词：abandon。放弃，遗弃，离开。
她想起上一世，她为了去他的城市，放弃了考研。
那时候她想的是：爱情比学历重要，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放弃的不是考研，是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看。
萧宁宁从床上探出头：“明月，你手机响了。”
“嗯。”
“你不看？”
“等会儿。”
楚明月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单词：ability。能力，才能。
她想起妈妈和她说过，外婆也和她说过的话：“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本事，才有尊严被人尊重。”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尊严”。
后来她懂了——尊严就是，你可以选择爱一个人，也可以选择不爱。
你的爱是礼物，不是乞讨。
手机第三次震了。
楚明月拿起来看。
江万里： “明月？”
江万里：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有事和你说。”
楚明月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上一世，她看到“有事和你说”这种话，会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会说什么？是想我了吗？是要约我见面吗？是终于发现我也很重要了吗？
后来她知道了，那些“有事”，不过是他寂寞时的消遣。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
楚明月： “在。”
只有一个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江万里： “怎么这么久才回？”
楚明月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一世，她会解释：在上课、没看手机、刚看到。
她会加一堆语气词：哎呀不好意思呀，刚刚在忙呢，你找我什么事呀？
现在她只想回：为什么要告诉你？
但她没这么说。
楚明月： “有事？”
江万里： “嗯，想问你暑假怎么安排。来G市玩吗？”
G市。那个她去了无数遍的城市。那个有他的城市。
那个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楚明月的手指顿住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的早晨，阳光很好，她躲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隔着玻璃门看他逗猫。他蹲在那里，黑衣白裤，伸手去够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猫躲了一下，他又往前伸了伸。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笑起来，白得晃眼的牙。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心里住很多很多年。住到她把他的名字刻进骨头里，住到她为了他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江万里： “明月？还在吗？”
楚明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打下几个字：楚明月： “不去了。”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翻开考研词汇，继续背第三个单词。
第三个单词是：absorb。吸收，吸引，使全神贯注。
她背了三遍，一遍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那句“不去了”。
上一世，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上一世，她对他说的最多的是“好啊”“可以呀”“没问题”。
原来拒绝一个人，这么难。又这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