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五章月明处
国外的生活,比想象中难。
语言、文化、课程、作业,每一件都在提醒她:你不是这里的人。
她住在学校附近一个小公寓里,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没什么风景,但阳光能照进来。
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一会儿,然后去上课。
晚上回来,做作业,看片子,写东西。
有时候写到凌晨,眼睛睁不开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手机里总有他的消息。
顾景正: “今天吃什么?”
顾景正: “别又说没吃。”
顾景正: “作业写完了吗?”
顾景正: “早点睡。”
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他还是发,每天发。
有一天她问他:“你不烦吗?”
他说:“烦什么?”
她说:“天天发消息。我有时候不回。”
他说:“你回不回是你的事。我发不发是我的事。”
她笑了。
也是。他还是那样。嘴贱,心软,记得她所有的事。
有一次,她半夜发烧。
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喝水,起不来。想去医院,没力气。
她摸到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小月亮: “正正,我发烧了。”
发完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拿手机看,十几条消息。
正正: “吃药了吗?”
正正: “家里有药吗?”
正正: “去医院。”
正正: “别睡了,起来。”
正正: “月月?”
正正: “看到回我。”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顾景正: “我联系了房东,还好你租的房子是我之前的房东介绍的,她这个人也很好很热心。粥,还有药。放门口了。记得拿。”
她愣住了。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地上放着一个袋子。
打开,是一碗粥,一盒药,还有一张纸条:“吃了。别死。我等你。”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个人,隔着半个地球,也能找到人给她送粥送药。
这个人,从来没离开过。
两年后,她毕业了。
拿着毕业证,站在学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小月亮: [图片]
小月亮: “毕业了。”
正正: “好看。”
小月亮: “我是让你看毕业证。”
正正: “我看的是你。”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两年前,她站在安检口里面,看着他。他说“傻子会等”。他真的等了两年。
现在,她该回去了。
回国后,楚明月开始筹备电影。《月明处》。
她的小说,她要自己拍。投资人换了三波,剧本改了四版,演员试了无数个。
她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事,闭上眼睛还在想事。
正正说她“比考研的时候还疯”,她说“不一样”。
考研是为了活。拍电影,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选角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演员,二十出头,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来试镜的时候,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的脸。
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逗猫的少年。那个笑起来白得晃眼的牙的人。那个说“不要颓,不要丧”的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谢谢,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他走了之后,副导演问她:“怎么样?”
她说:“再看看。”
她没选他。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像了。
太像那个少年。
而那个少年,已经死了。她不想让任何人,代替他活着。
拍摄那天,天气很好。
第一个镜头,是便利店门口。道具组找了一只流浪猫,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演员蹲在台阶上,伸手去逗它。
楚明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恍惚了一下。
想起很多年前,她躲在货架后面,第一次看见他。那个画面,和现在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她,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卡。”她说,“过了。”
拍摄的三个月,是她这辈子最累的三个月。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饭经常忘了吃。
正正每天来探班,带吃的,带喝的,带她出去透气。
有一次她拍夜戏,拍到凌晨三点。收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走出片场,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点灰,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走近,看了一眼。
是他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给她的,两个小时前:顾景正: “我来了。在门口等你。不着急。”
她没有回。
他就在这儿等。等了两个小时。
等到睡着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完了?”
她说:“嗯。”
他说:“走,送你回去。”
她没动。
他说:“怎么了?”
她说:“正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救过我的命。”
她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救过我的命。现在换我等你。公平。”
公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他在,她不怕。
杀青那天,全剧组一起吃饭。
她喝了一点酒,没醉,但有点晕。
正正来接她,把她扶上车。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他突然说:“月月。”
“嗯?”
“电影拍完了,你想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说:“那陪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没看她。但嘴角有一点笑。
她说:“好。”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真的?”
她说:“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五年前抢她草莓酸奶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影后期做了三个月。
剪辑、调色、配乐、字幕,每一项都要磨。
她每天待在剪辑室里,对着那些画面,一遍一遍看。
看那个便利店门口的少年。看那个酒吧里摸手的女孩。看那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孕妇。那些画面,都是她写的。都是她经历的。都是她死过一次的。
现在,它们变成电影了。
剪辑师有时候问她:“这个镜头要留吗?”
她说:“留。”
“这个呢?”
“留。”
“这个是不是太长了?”
她看着那个镜头——是她自己写的,是她自己哭过的。
她说:“留。”
剪辑师不再问了。
他大概看出来了,这部电影,对她来说,不是工作。是命。
定档那天,她在剪辑室里待到凌晨三点。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手机震了。
顾景正: “在哪?”
楚明月: “剪辑室。刚出来。”
顾景正: “下雨了。带伞了吗?”
楚明月: “没有。”
顾景正: “等着。”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路口。
撑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
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下次记得带。”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那你每次都忘。”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
路灯照在水洼里,亮晶晶的一片。
她说:“正正。”
“嗯?”
“电影定档了。下个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要第一个看。”
她说:“好。”
他说:“包场。”
她笑了:“不用。一张票就行。”
他说:“不行。要包场。”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撑伞的样子,看着他走在雨里的样子。
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年了。从抢草莓酸奶到现在,十五年了。他还在。
电影首映那天,H市下着小雨。
江万里本来不想出门。
周末,没什么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挺好。
但女儿不干。
“爸爸!陪我去看电影!”小念抱着他的胳膊晃,“《月明处》!我们同学都说好看!”
这是他结婚的妻子带过来的女儿,和他很亲近。初二青春期的年纪,真是喜欢热闹的年纪。有时她妈妈说,不如再生一个弟弟妹妹陪陪小念。他笑了笑说:“我们有小念就够了。我不想再要孩子了。”
他看了一眼海报。
月明处。
名字挺熟。
好像在哪见过。
“行吧。”他关掉手机,站起来,“几点?”
“七点!快走快走!”
电影院人很多。
小念拉着他的手往里冲,一边冲一边念叨“要买爆米花要买可乐”。
他跟在后面,任她拉着。十四岁的女孩子,已经到他肩膀了。
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长得像她妈妈,但性格像他——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
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什么都不在乎是装的。她其实什么都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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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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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五章 月明处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