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次次“明天见”中流逝,郁青不得不开始留意日历。
她来京都的那天是秋分,而现在日历那行格子已经走到霜降下面了。
还有一周。
她的签证还有一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叶下先生不知道,那个人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下周回国”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但每一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通常在唱完歌之后。吉他放回墙边,水杯端在手里,坐在台子上,看那个人喝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水。
他有时候会在她唱完之后再坐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不走,也不说话。就坐着,看窗外,或者看那束洋甘菊。
花瓣的边缘又开始泛黄了。白色不再是白色,是那种旧纸张的颜色。
-
倒数第七天。
郁青到月灯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了。
他好像来得越来越早。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卫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下巴。桌上还是那本留言本。
他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了。郁青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本子往桌角推了推,像是不想让她现在看到。
她走上木台。调音。开场。
一如既往。
她思绪很乱。她想起存在手机里,一个PDF文件,航班号,座位号,登机口……
唱完之后她走到吧台边
“下周……我可能要回国了。”
叶下先生把柠檬片放好,用毛巾擦了擦手。
“……签证到期了?”
“嗯。”
叶下先生没有再说。他端起那杯水,走到靠窗的桌前,放在那个人面前。
郁青站在吧台边,看着那个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今天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走到靠窗的桌前。
留言本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
「時間が経っても、ここにおる」
她拿着留言本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看了一眼。
“时间流逝,我也在这里。”
郁青把留言本放回桌上,没有在那行字下面写任何东西。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许久,她还是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中文。
「我知道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
她站起来,背上包,离开。这是第一次她先离开。
她没有回头。
先斗町的巷子里有风,天冷了。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是她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了一盏灯。是月灯的那盏纸灯,灯罩上的草她画了很多遍,总是画不好。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棠:今天回来得早?
郁青回:嗯。唱完了。
林晓棠:那个人今天在吗?
郁青:在。
林晓棠:你们说话了吗?
郁青:没有。
林晓棠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郁青没有回。
她走在先斗町的石板路上,两边的纸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今晚月亮有点圆了,月光落在石板路上,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月光哪个是灯……
-
倒数第六天。
那个人依旧比她先来。
桌上放着一束新的洋甘菊,不是她买的。玻璃瓶也换了,一个透明的窄口瓶,瓶口系着一根麻绳。
“他自己带来的。”叶下先生说。
“嗯……”
郁青走上木台。调音的时候弦轴松了,她拧了两圈,听到琴弦绷紧的声音。
她拨动和弦,声音比平时亮。
“我们都曾经寂寞而给对方承诺
我们都因为折磨而厌倦了生活
只是这样的日子
同样的方式
还要多久……”
她看见他低头,依然写了一张留言。不过不是留言本,是一张单独的白纸。
“早知道是这样
像梦一场
我才不会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她如往常般看向他。店不大,他们很近,近到能不错过他每一个眼神。
很近,五步之遥……不对,是两千公里。
不只有那几张桌子的距离……
还有海,还有语言,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坚强
让我在没有你的地方疗伤……”
一首歌的时候太短,总是不知不觉就能唱完。
她走到他面前,看向那张纸。
「对不起」
三个中文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郁青拿着那张纸站在桌前。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很紧。
她感受到直勾勾的眼神,太滚烫,她不敢回视……
郁青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口袋里,转身回木台。
回那个很近,很远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