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来这荒郊野岭的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帮你找人?”
雨思遥拨开一丛野棘,继续闷头往前走。
来福在树上穿梭,倒显得比在地上行走还要轻巧自如。
秋鹤满腹狐疑:“堂堂族长夫人怎会偏居于此?”
雨思遥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为何要找她?她是你什么人?”
“我也是受人之托。”
语焉不详,定是有所隐瞒。
虽不知他确切的年纪,可雨思遥观之最多不过二十出头,这般年轻,跟江淮能是什么关系呢?
许是修道之人不着相,万一他只是看着年轻呢?
雨思遥一边琢磨着,一边加快脚步,又翻过一个陡坡后,二人终于来到一段相对平缓的路上,而路的尽头却是一个个鼓起的坟冢。
雨思遥走到一个坟前,说道:“诺,你要找的人。”
秋鹤定睛看向坟前的墓碑,石碑上赫然刻着“第二十七任族长之妻江淮”等字。
“你要找的这个人十五年前就死了,来福又怎可能在今日的江府找到她呢?”
“不可能,”秋鹤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会死的。”
“她是神仙还是佛祖?怎的就不会死了?”雨思遥指着旁边一个小一点的坟冢说道,“看到这个没?这是她小儿子江闻秋的衣冠冢。十五年前,她带着两个儿子出游,途中遭歹人劫杀,仓皇逃命的路上小儿子不幸坠崖尸骨无存,她被救回府之后就疯了,没几日便自缢身亡。这事儿阖族上下皆知,你找人之前怎么也不打听打听?”
“她没死。”
“碑就立在这儿,我还骗你不成?”
“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骗我,而是说你被骗了。”
“好,我被骗了,难不成江氏阖族都被骗了?众人皆知族长正妻十五年前便自缢而亡,族长和大哥每年都来此祭拜。”
“你又怎知不是他们骗了你?”
“……”
眼看雨思遥一脸怜悯地打量着自己,秋鹤问道:“为何这般看我?”
“我又怎知你不是在自欺欺人呢?还说她不是你什么人,你甚至都不愿直面她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事实。”雨思遥双手一摊,“反正呢,人我是帮你找到了,你若说这样不算数,那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刨开人家的坟去棺材里给你验尸吧?”
秋鹤仍坚持说道:“她真的没死。”
“证据呢?”
“我为她卜了一卦,卦象上说她还活着。”
“……你认真的?”
秋鹤泰然自若地点头:“自然。”
“定是你算错了。”
“我从未算错过,我不会错的。”
“不是,你哪儿来的自信啊?”
秋鹤没再说话,觍着脸又露出他那副惯用的笑容。
这道士怎么这么让人烧心呢?
雨思遥只觉得一团火气冒上头,不耐烦地说道:“你无凭无据,空口白牙,便要将死的说成活的,我上哪儿给你找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
“可你答应了会帮我……”
得嘞,这怎么不算鬼打墙呢?
雨思遥真没招儿了,她闭上双眼,拒绝观赏道士那张好看又欠收拾的笑脸,试图让自己的思考能力回到正轨。
少顷,她睁开眼睛问道:“好,权当她还活着,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帮你?你想让我去哪儿找?”
是的,这片刻功夫,雨思遥已经想开了——只要满足对方的需求便好,他指东她便往东,他说西她便向西,合该叫他挑不出错处,谁也甭管最后结果如何。
看得出秋鹤对她的态度转变很是受用,他信誓旦旦道:“江府,就在江府找。江淮的性命对江氏族长而言举足轻重,他势必会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肯心安。”
“友情提醒一下,”雨思遥指着秋鹤肩头的来福说道,“您这位慧眼如炬的师弟已经在江府溜达一年了。他都找不到,你竟还指望我?”
“你比他聪慧啊,我相信,你二人联手,事情很快会有新的进展。”
雨思遥苦笑道:“呵呵,抬举了。”
二人约定,若有任何情况,便遣来福报信。
与道士分别后,雨思遥带着来福回到江府。
天色已晚,府中贵人大多已歇下,安静的夜巷里传来阵阵更声。
未免多事,她带着来福从后门狗洞钻进来,趁着夜色一路往自己的院子摸过去,却在路过后院莲池时偶然撞见对岸假山旁有一对鬼鬼祟祟的黑影。
偏偏云密月疏,隔着莲池实在看不清。
雨思遥蹑手蹑脚地绕近几步,藏在一个巨石后面,暗示来福不要出声,她定睛朝假山那边看过去,适逢云影掠去,月光透出来——
那竟是江革春和江荷!
雨思遥心下一惊,这两个人怎会凑到一起?
在她一贯的认知里,大哥和江荷并不相识,顶多不过是偶然见过一两面,甚至不曾互通姓名,又岂会在此深夜密会?
隔着半个莲池,雨思遥听不清他二人的窃窃私语,只瞧见江荷双手奉上一个物件儿,夜色深重也看不清是什么。
来福蹲得实在无聊,他身手敏捷地窜到旁边树上。
许是被来福爬树的声音惊动,远处的两个人警惕地望过来,雨思遥赶忙缩着脖子躲在石头后面。
片刻后她听到有脚步声逼近,她躲在暗处探头,却见江荷步履匆匆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深夜来访,又不走正门,倒像是私会情郎来的。
可她的情郎不该是江鸣夏才对么?
“遥遥?”
江革春的声音蓦然从背后响起,雨思遥惊出一身冷汗——
完了,暴露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江荷吸引,却忘了以大哥的武力,隐声匿迹地靠近她不过是轻而易举。
“大哥……”
“这么晚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来福一整日都未见踪影,我出来寻他,”正说着,来福也十分配合地从树上冒出个猴头,“你瞧,这家伙平日里也常来池塘边的树上晃悠。”
“你,”江革春迟疑地追问道,“刚来?”
“嗯,不过我方才似乎看到江荷从那边走过去了,江荷……”雨思遥试探道,“大哥可识得?”
“也不过是方才刚认识的。她与三弟相好,可三弟不知为何对她不告而别。她全然不知北上求学一事,只当三弟这半月以来有意躲她,故而半夜溜进府中寻人,正巧被我院儿里的下人撞见。方才我已同她言明三弟去向,为保姑娘清誉,此事不便声张,又叫她从后门离开了。她虽行事莽撞,倒也是个痴情的姑娘。”
“原来如此。”
这套说辞虽缜密合理,却并不能完整解释她的所见。
她明明瞧见江荷双手奉给大哥一个物件儿,可大哥却对此只字未提……
“快回去休息吧,更深露重,莫要着凉。”
“是,来福,还不快下来。”
来福乖巧地攀到雨思遥肩上,雨思遥正欲离开,却又听江革春唤她:“遥遥……”
他声音低沉,似乎压了情绪。
“大哥,怎么了?”
“即便我不同你说,你很快也会知道,但我还是想亲口告之于你,我已与江亭长老的孙女订亲了,双方长辈对这桩姻缘都很满意,已择了下个月的黄道吉日,下个月……我便要成婚了。”
雨思遥心里那片黑黢黢的焦土上,那被焚尽了的灰烬里,那一阵阵春风拂过时,难得冒出来的那一点火星子,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秋夜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其实她知道那是名为“妄想”的火星子,她日后是要嫁给江鸣夏的,她与大哥原也不可能……
可是!
可是……
为什么她会有这般的不甘?
这感觉像极了她七岁时被抢走最喜欢的弹珠,十岁时被夺走心爱的短剑,如今,眼前这个从小到大唯一会维护她的人,也要被抢走了。
以后,他会去护他的妻子,疼他的孩子,总归不会再为她费神了。
那唯一的火星子熄灭后,她心里只剩一片焦土,黑黢黢的,了无生机。
“这么快?”
雨思遥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想来秋风还是太凉了。
“我年岁渐长,实不该再让长辈忧心。又因着前两次的前车之鉴,长辈们都希望早日礼成,免得夜长梦多。”
“嗯。”
“遥遥,你该开心才是,往后这府上又多了个疼你的人。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依靠我,不便同我讲的,就同你大嫂说,知道吗?”
“嗯。”
“你……会同我说的吧?”
“当然。”
“那为何上次你被人扔进井里却不肯告诉我?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
雨思遥打断他,忿忿道:“她还没过门儿呢,就来同你告状了?”
“这怎能算告状?她是关怀你,恐你叫人平白欺负。”
想到当初江梵树把自己从井底救上来的情景,雨思遥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端发泄,把人家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可她现下实在气不顺,若非自己武力值为零,她准得去找仇人干上几仗。
占有欲宛如糖霜,只需要静静躺在地上,便能招致名为“罪恶”的蚂蚁。更遑论她对江梵树那似有若无的嫉妒,更是为这糖霜又添了两滴蜜。
雨思遥没好气地说:“我都说了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只是恰好摔进井里罢了。”
说完带着来福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雨思遥从枕下摸出那本手账翻看。
找到了——
“江远,抢我弹珠,往我口鼻硬塞,该死。”
“江知友,夺我短剑,捅伤我右腿,该死。”
被抢夺走的东西,最终还是回到了她身上,可被抢走前明明还是心爱的东西,回来时竟让人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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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找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