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吕蒹葭在于鲤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于鲤坐在床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忍不住开口:“好了,别绕圈了,地板都要被你踏穿了,动物园里关出刻板行为的大猩猩都没你这么焦虑的。”
她咬了咬手指甲刚要开口,又接起个电话。
对方藏不住电话被接通的喜悦:“您好,我们是火花新闻,请问方便……”
“不好意思,不方便。”
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手机铃声在两秒后锲而不舍地响起来,这回吕蒹葭干脆选择关机。
她咬牙切齿地问于鲤:“祖宗啊,我能采访下你是怎么想的吗?”
于鲤气定神闲,“我们只是曝光兄妹关系又不是公布恋情,能有什么。”
“兄妹?你们但凡有一点血缘关系我都不会这么焦虑。”吕蒹葭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儿上,把手机丢给于鲤,“你自己看吧,我不说了。”
吕蒹葭的手机界面停留在一个豆瓣小组,首页飘红讨论破千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兄妹关系。。。是老天给你们牵的一段名为命运的红线。。。】
楼主详细总结了这次爆料的始末:微博一个三无小号长图爆料林浔真名于鲟,然后评论区又有人扒出于鲤生日造假,两人实则同月同日生。
最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位“知情-人士”,说两人曾经是兄妹关系,其中故事很多,一时半会儿根本讲不完。
错综复杂的故事堪比一场解谜游戏,网友们化身侦探,从细枝末节里找出证据,猜测真相。于鲤当然知道,这些所谓的“知情-人士”都是邹静的精心安排,但本楼楼主显然是个意外。
她总结了一大堆,末了图穷见匕,发出一句感叹:错误的兄妹关系,或许是老天牵乱的红线。。。
楼里的评论也很精彩:
MOMO:谁还记得我组之前有帖说过。。。林浔是万灵集团的养子。。。谁有截图。。。
我的药呢:不是,我CP怎么变兄妹了啊,谁能来管一下??心理委员我不得劲儿了……
杂食天才:没关系的,又没血缘关系,嗑一下怎么了。。。而且伪兄妹不是更带感了吗。。。
MOMO:怎么嗑上了啊!没人在意林浔欺骗粉丝这件事吗?
求你们麦一个吧:内娱有几个人设能信的,见怪不怪吧。就是你们下次爆瓜能不能别选在半夜啊,谁来赔我的大睡眠!!
你瞒我瞒:等一下,我记得林浔和于鲤是不是都在《泪桥》组里?而且演的也差不多算是伪兄妹……
大吃一口:所以这对的风味从弹错的音变成了强绑的线是吗。。。从《乐园》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已嗑。。。莫辜负。。。
于鲤先是疑惑,再笑出了声,“静姐肯定没料到这一出。”
“谁能想到?都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还搁这儿嗑CP呢,精神状态就跟那丧尸围城也要放动画片的电视台一样。”吕蒹葭苦着一张脸,“你还能笑出来,我是真的笑不出来。”
于鲤心态乐观:“这样总比骂我好啊。”
吕蒹葭欲言又止,问:“你手机关机了吧?”
于鲤点头,懂了她的意思,“没事,有人骂也没关系,入行以来我被骂得还少了吗?”
“这次不一样。”吕蒹葭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静姐和我说要发布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于鲤摇头。
“因为不敢想象这背后的风险,也难以预估你是否承担得住这场风险。”吕蒹葭叹了口气,“这个圈子里人人焦虑,对女明星更是严苛。你今年二十五……”
于鲤纠正,“二十六。”
“好,二十六。大学毕业不过四年,念个研究生也才将将好毕业。放在哪里都年轻的岁数,唯独在这里会被说演学生没有青春气,再不出头就没明天……好像‘出名要趁早’不是句建议而是条铁律。”
“但是于鲤,你才二十六岁,其实你并没有见识过太多这个社会。”吕蒹葭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的同龄人,你做演员起,我也开始修习怎么做好一个经纪人,我们有同样的年纪和经验,所以我敢说,我没有把握的事,你也没有。”
于鲤在沙发坐着,手机放在身边,沉默的黑屏印出她垂目的脸。垫子陷下去一点,吕蒹葭坐了过来。
她的担忧明晃晃挂在脸上,语气温和仿若一个和青春期女儿促膝长谈的母亲。但她也不过二十五六,和于鲤一样的年龄。
于鲤想起她刚带自己的时候,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带着一个不温不火的演员,到哪里都是“可以被忽视”的存在。
她带她试的第一场戏是一个小成本的文艺片女三,戏份不多,但人物弧光丰满。竞争的人很多,排满一整个走廊。
那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来试戏的演员几乎都穿着单薄的裙子,于鲤也不例外。走廊的暖气不足,她光着腿搓着手记台词,吕蒹葭把焐热的暖宝宝放在她手心,用比她紧张百倍的神情提醒她别紧张。
那场戏她试成功了,导演承诺要定她。她飞奔出来,裙摆飞扬,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吕蒹葭张开自己羽绒服,像一个鸟妈妈那样把她拥住,激动地喊,“我就知道,于鲤,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但后来。她定妆照都拍好了,照样被导演换掉了。
替代她的是某个热度正高的小网红,剧组想利用她的热度免费宣传,她也想借此片宣告自己正式转型大银幕。
这种事常有,但于鲤接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还是问了句“凭什么”。
驾驶座上的吕蒹葭只问了她一句,“你觉得这个角色该是你的吗?”
她想也没想就回:“当然。”
吕蒹葭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候她正开着车,准备带于鲤去吃一段庆祝的晚饭。当年她们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只有彼此,还有勇气和信任。
吕蒹葭调头就往导演的工作室去,二话没说劈头盖脸一段输出,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在场十七八个剧组人员都被骂懵了。
最后这个角色当然没被她们争取回来。晚餐照旧吃了,吕蒹葭说,这也是庆功宴,庆祝我们有勇气争取。
高层餐厅的玻璃窗外,城市夜光闪耀,于鲤看过去,错觉之中,好像无数闪光灯正朝她闪动。
“于鲤,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功。”吕蒹葭举起香槟杯,就算是套餐赠送的廉价香槟,在水晶杯里依旧金灿灿。
于鲤也举起自己手边的金灿灿,脸颊带着兴奋的红晕,和她碰杯,“会的,一定会的,我保证。”
今夜,吕蒹葭仍在为她的未来忧心,她问她:“你和我讲实话,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此时此刻,于鲤的答案和当年一致——“当然。”
吕蒹葭认真看着她,良久,将手机开机。
电话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就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手机,吕蒹葭叉腰站起来,气沉丹田:“语言的艺术我颇懂一点,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我会帮你。这些无良媒体休想挖你的黑稿!”
杯子相碰的悦耳声又在于鲤耳边回响。今夜不是庆功宴,几年过去,这个金光闪闪的世界对她们依旧不够温和。
但是。
但是。
她们依旧相信彼此。
一定会成功。一定会的。
*
爆料发酵得很快,第二天就“于鲤林浔”两个名字就屠了娱乐榜。
林浔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民宿外如鬣狗蜂拥而至的媒体,轻笑了一声,“做记者的都不睡觉的吗?”
跟组经纪人阿南无奈地抹了把脸,“热点和命难说哪个更重要吧。”
门外响起敲门声,经纪人从猫眼里确认了是林落纭的小助理,把人放进来。
小助理说话言简意赅,“林浔老师,剧组拍摄场次调整,您需要先拍摄在淮京的戏份。回淮京的机票已经给您买好了,十点二十八分飞,周导演组也和您一起回,去机场的车在楼下等您。”
阿南皱起眉,“什么调整?怎么没人和我说?”
小助理忽视了他,催促林浔,“林浔老师,请您尽快收拾好。”
阿南的火气上来了,“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我说什么狗屁安排,怎么不跟我们这边商量一下……”
林浔打断了阿南的话,“抱歉,他一晚没睡,情绪有点差。”
他朝小助理温和笑笑,“你说的话我都清楚了,让司机再稍等个几分钟好吗?我马上就到。”
小助理离开了。
阿南脸涨通红,指着关上的门,“她几个意思啊,怎么还命令上我们了!”
“她只是个替人传话的。”林浔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回京的东西。
“替谁?林落纭?”阿南阴阳怪气,“啊呦他们万灵可真是了不起!再了不起也不是我们老板啊,凭什么命令我们?”
“万灵是百达影视背后的最大股东。”
“……”阿南无话可说,但还颇不服气,“就算是大资本,凭哥你在圈里的地位,他们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下吧?”
林浔轻笑两声,“我能算什么呢。”
他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他进林家第一天,林万海就告诉他:你一定要听话。
听林万海的话,听他老婆赵玫的话。
那女人很瘦,见她第一面时淮京在落雪。她坐在挑空的天井花园廊边看雪,林万海把他牵到她面前,教他叫“妈妈”。
他怯生生喊了句,赵玫从胡桃木的玫瑰椅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好瘦,一件丝绒的黑裙贴着她的皮肉,就连那份重量都让人担心她承受不住。皮肤又白,没一点血色,唯一的色彩是眼下的乌青。
她就这么看着他。
看得他浑身发毛。
过了许久,她牵动两条伶仃的手臂,做出敞开怀抱的姿势,手心里捏着的平安锁叮叮郎晃动。
她说:“洋洋,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被抱住的一瞬间,两滴热泪从林浔的头顶掉下来。
林浔人生中扮演的第一个角色,是林万海和赵玫早夭的孩子林洋。
他早慧,知道一个小孩要在这个家生存下来就得听话,所以他演得一直很好。赵玫喜欢他,林万海也装作喜欢他。
可惜她还是死了,死得太早。她葬礼上林浔哭得撕心裂肺,担心自己又要被人丢掉。
所以他学着扮演新角色,去讨继母孟欣的喜欢。
后来林落纭出生,他又成为她的好哥哥。
他能看穿大家想什么,要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也能演那样的人。
收拾好出了房间,林浔往花园看了一眼。大草坪上于鲤那个助理安安带着狗在玩,她和吕蒹葭也坐在不远处看。
阿南鼻孔出气,冷嘲热讽,“心态真好啊。”
安安扔出一个飞盘,那只笨狗没借住,被打到头,在草坪上打滚耍赖。林浔看见于鲤嘴角勾起笑,张嘴好像叫了声狗的名字。
他转过头对阿南说,“走吧,车还在等。”
去机场的车绕了几圈才甩掉穷追不舍的媒体。
阿南抓着扶手,面如菜色,还不忘点评,“回淮京也好啊!就这么个长枪短炮夹击法,这两天你但凡和于鲤对视一眼都得被大做文章。”
林浔盯着手机不置可否。
兄妹新闻发酵得很快,一看就是背后有推手。超话里粉丝一片哀嚎“有人要害我们影帝”,这次总算不是阴谋论。
他编辑了消息,发送给于鲤。
【你是怎么想的?】
没发出去。
消息前面亮起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他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