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楼电梯出来之后,笔直地向前走就能到达顶楼的Sky Lounge Bar。
如果中途往右手边拐,则会路过一扇钢制的防火门。
程千玥转了个弯儿,走到防火门的门口,伸手按了按门上的压杆,往外推了推,整扇门纹丝不动。
她摸了摸口袋,是空的,才想起来钥匙在外套口袋里,忘在办公室里了。
犹豫了两秒,还是懒得再折返回去了,这儿的店长那边应该有备用钥匙。她转身回到走廊,进了酒吧。
她站在入口旁边的角落,往吧台方向扫了一眼,没看到店长的身影。
今晚的客人不算很多,她又向客桌旁望了过去,依旧没找到人。
还是去问问酒保吧,她正准备继续往里走,余光却扫过了吧台角落的位置。
座位上的客人露出了侧脸,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定睛再看一眼,是许泽熠。
许泽熠站起身,扭头过来,抬起了脸,也在原地站住了。
两人隔着几张客桌的距离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程千玥先走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吧台上的空酒杯,“准备走了?”
“嗯。”许泽熠应声。
“一个人?”
“嗯。”
“不着急的话,再陪我喝一杯?”程千玥说着就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许泽熠低头看向她,她已经打开了一旁的酒单,“不方便就算了,我随便说的。”
“没有不方便。”许泽熠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程千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的透明酒体和一小块冰,杯沿卡着一片青柠。
“金汤力?”
“嗯。”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
许泽熠低头看了一眼空酒杯,“那你有什么其他推荐吗?”
“你酒量怎么样?稍微烈一点儿的能喝吗?”
“几杯而已,还好。”
程千玥转头对一旁的酒保说:“我和平时一样,Whiskey Sour,这位先生再来一杯Negroni。”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垂在肩侧。
许泽熠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你经常来?”
“不经常,偶尔吧。今天上来随便看看,”程千玥扭头盯住他的眼睛,“没想到碰上你了,还挺巧。”
“我也不常来。”
“所以我说挺巧。”程千玥轻轻笑了一下,又看向窗外,“这里其实还不错,你觉得呢?”
“嗯,环境挺好的,酒也还可以。”
“还可以?不够好?”
“对我来说,还可以就够好了。”
程千玥转过头来撑住下巴,眨了眨眼,“那你干嘛不直接说很好?”
“……”
“骗子。”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把这边的屋顶改成露台么?”
程千玥怔了一下,松开手坐直了,“我跟你说过?”
“我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了吗?”
程千玥依稀想起来,好像是跟他冒雨去吃过一顿饭。只是那天刚跟沈望晴吵过架,她都不记得自己一路上都讲了些什么了。
她回过神来,“可能那时候什么都想改吧。”
“现在呢?”
“现在觉得缺的东西太多,能改好一件就已经很不错了。”
“程小姐,这是您的Whiskey Sour。先生,您的Negroni。两位请慢用。”
“谢谢。”
程千玥举起威士忌酸,往外送了一点。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泽熠看到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威士忌酸酒表面浮着一层蛋白打发的绵密泡沫,立刻就流向了唇瓣。
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杯壁的棱柱也喝了一口。
“你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程千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上哪儿去?”
程千玥微微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就在这上面。”
“可以。”
托酒保辗转找到了店长,最终还是拿到了防火门的钥匙。
程千玥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一下子被风吹得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晚上十点多,顶楼的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但她本来上来就是要来这儿看看的。
前几天开内部会,提到特色餐饮区,她忽然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就一直惦记着的顶楼。
如果把顶楼再往上做一层露天平台,晚上可以喝酒,也可以举办一些小型活动。
墙上亮着几盏低矮的照明灯,等眼睛渐渐适应周围昏暗的环境后,才看清这片屋面。
加了防水层的水泥地,周围还有一圈防护墙,不远处能看到排风和排烟管道的一角。
“原来上面就长这样子啊。”程千玥轻轻耸了耸肩,没掩饰失望。
“跟你想的不太一样?”许泽熠走到围栏边,“我倒觉得视野比我想象得还开阔些。”
程千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是嘛。”
她靠在栏杆上,道路上车流不息,汇成了明亮的灯带,拔地而起的高楼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一路绵延。
耳畔呼呼的风声又令城市的喧嚣与热闹变得遥远,听不分明。
原来是那个时候聊到了露台——她倏然想起那天跟许泽熠开车到山顶,从山上望着山脚下璀璨星光般的城市夜景。
后来荀聿昭带她去文创园,那栋外表破旧的纺织厂员工宿舍也有一片广阔的屋顶平台,她也觉得很适合开辟出来。
“再好看的露台开工前都是这副样子,甚至还不如这儿呢。”
程千玥扭头看许泽熠,“这儿能改吗?”
“你想做多大?”
“不用很大。”
“那可以先让设计院出个概念方案,我们工程这边核一下荷载和设备位置。”
“项目都已经这么大了,再加这么个工程,董事会应该不会同意。我暂时还没想好,再看吧。”
“那就等你当了董事呗。”
“嗯?”程千玥笑了笑,“你是说等他们都退休之后吗?”
“我还以为你是只要想就会争取的性格呢。”
“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要争取才能得到的东西。”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对了,餐饮供应商那边,你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评估,如园的条件其实不错,供应链完整,产能也稳定。只不过……”程千玥停顿了一下。
“还是迈不过去?”
程千玥摇了摇头,“上个月我还在校庆活动上见到他了。”
许泽熠转过脸来,“高中同学?”
“嗯,他太太也是我们高中的,他们家的新产品好像就是他太太研发出来的。”
许泽熠沉默了一会儿。
程千玥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但我看到他们两个,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真的?”
许泽熠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距离遽然缩短。
程千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冰凉的栏杆。
许泽熠没有继续靠近,“那你觉得我跟他像吗?”
程千玥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什么?”
“我和你前任,应该不像吧?”许泽熠盯着她,“但你喝醉的时候,好像把我认成他了。”
程千玥露出了疑惑的眼神,“我什么时候喝醉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你醉得都不记得了,”许泽熠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礼服。”
程千玥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那件蓝色的礼服应该已经被她塞到了衣橱角落里了。
那天从陆迦南的婚宴回来之后,脑子里好像就残留着一段模糊的记忆,一张很模糊的侧脸。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冷风,酒店门口的灯光,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
但她一直以为是醉酒之后大脑拼凑出来的错觉,甚至只是一个梦。
直到现在——她猛然意识到,那个人真的存在?!
她盯着许泽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隔了好几秒,才问:“那天是你?”
许泽熠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想起来了?”
“你怎么一直没说?”
“你没问,也没想起来。”
“我怎么问?”
“你可以问前台的人。”
程千玥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许泽熠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忽然有些想笑,“我只是怕你再喝醉。”
“……我那天有跟你讲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胡说,”程千玥抓住他的衣袖,“我肯定说了什么,你才问我的,对不对?”
许泽熠轻轻抽了抽手,程千玥没松手。
他唇角微扬,“又想像上次一样吗?”
程千玥像是触电般立即松开了手。
“不像。”
“嗯?”
程千玥摇了摇头,“你跟他不像。”
她拢了拢针织衫的前襟,收紧了胳膊。
“冷的话回去吧,别着凉了。”许泽熠将外套披到了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眼,轻轻说了声“谢谢”。
一阵夜风拂过,她的头发被吹得扬了起来,她抬头伸手将被吹乱的头发夹到了耳后。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色里撞到一起。
许泽熠没讲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她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小心脚下。”
“嗯,知道。”程千玥立即转过身去,走到了前面。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是在期待什么吗?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你酒量怎么样?”许泽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酒量挺好的,怎么,还想喝吗?”
“你不怕喝醉吗?”
“喝醉?”程千玥哼笑了一声,立在了原地,一转身,迎面就是跟在身后的许泽熠。
她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一下,重心不稳摇晃了一下。
许泽熠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程千玥抬头,笑了一下,“至少今晚我不会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