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到了办公室，程千玥照例先浏览了一遍邮箱。
华胜建材的木饰面复检结果终于经由工程部转发过来了。
打开附件前，本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时，还是愣怔了一下。
——甲醛和TVOC检测结果均符合现行标准。
她按住鼠标往前滑了一页。
送检样品取自昨天暂停使用的那批木饰面，生产批次、检测日期和实际进场日期全部都重新核对过，没有发现异常。
也就是说，材料符合使用的质检标准，本身没有问题，出了纰漏的只是那份检测报告。
照理来说应该开开心心松一口气才对，但又仿佛是对她预判能力的嘲笑。
可是，为什么上一批材料的报告会混到这一批里呢？
程千玥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工程部打了个电话。
“吴经理，检测结果我已经看到了。”
“程经理早，我们这边也放心了。”
“可是昨天那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们还在确认中。”
“目前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报告确实是上一批材料用过的，应该是供应商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发错了，我们也确实疏忽了，一不留神就没注意。”
“应该？那就是不一定？”
“供应商那边这么跟我们解释的，说他们的资料员整理的时候文件放错文档了。我们这边也没有相反的其他证据，姑且就这么信了。他们还说——”那边迟疑了一下。
“说什么？”
“供应商解释说，两批材料的规格、品牌和型号都完全一致，生产线也是一条。之前那批做过检测，什么问题都没有。这批文件只是搞错了生产批次，但质量肯定不用担心……”
程千玥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报告，心想又是一个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很难细究的解释，至少表面上说得通。
“昨天的材料要是味道轻一点儿，可能都不会有人注意。但后续如果真的出现了问题，我们甚至不知道用的到底是哪一批材料，因为我们之前的报告连批次都对不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虽说程千玥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很少见她用这么硬的语气讲话，吴经理连连点头，“是这样没错，材料现在没问题，不代表整个流程没问题。”
“这一批材料的检测是后来补的，还是之前就已经做好了？”
“不是后来才补的，我看了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八号测的。”
程千玥的手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材料入场呢？”
“材料是二十五号进场的，放了两天等我们这边先验收，那边才派人来抽样的。”
时间上似乎也没什么出入，但心里隐约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
“那试住什么时候恢复？”
“最快今天下午可以安排，不过我建议还是再通风几个小时。”
“好，就先这么安排吧。”挂断电话，程千玥靠到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材料没有质量问题，报告只是批次错误，工程并没有因此造成实际损失，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华胜建材呢？
三年前才作为新的供应商加入进来，定价结构又别出心裁地和同行不同，合同金额逐年上涨却没有引入价格调整机制。
凡此种种，本就有必要重新核对准入流程，现在有出现这么明显的失误，到底是他们内部管理疏忽，还是说仗着每年的订单稳了，就敷衍起来了呢？
千里之堤还能溃于蚁穴呢，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还能让人放心呢？
她拿起手机，又给许泽熠发了一条消息，【工程部那边拿到复检结果了，这批材料暂时没发现质量上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收到了许泽熠的回复，【知道了。】
程千玥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信息跟过来。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没觉得意外？】
许：【不意外。】
程：【为什么？】
许：【如果材料真的有问题，现场可能不止那个程度的味道。】
程千玥想了想，嗅觉的记忆早就消失了，但她还是发了一句，【不过我还是准备梳理一下华胜的供应记录。】
许：【梳理一下挺好的，但先别急着换。】
对面很快又回了一句，【等全部都查完了再说。】
程千玥对着屏幕，不自觉笑了一下，【我知道，昨天那批材料，我们决定先继续用。】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电话拨通了采购部的内线电话。
“喂，包经理，你帮我把三年前供应体系重整时候的华胜建材相关的完整资料找出来，发给我一份。”
“程经理，昨天不是已经——”
“昨天看的是只是供应商近三年的合同和报价。”她顿了一下，“我现在还要看最开始提交的申请。”
“好的。”
电话挂断后，程千玥盯着屏幕，又有一条新的微信蹦了出来。
许：【你能把今天补过来的报告发给我吗？】
程：【你要做什么？】
许：【我这里也想备一份案，看一下两个报告是不是只是批次不同。】
程千玥顿了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你为什么不问吴经理要？】
许：【知道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问他为什么，直接回答“知道了”？程千玥无语地干笑了一声，把今天的报告转发过去了。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收到，谢谢】。
程千玥恍了恍神，是啊，从什时候开始，她遇到工程上的事情，第一个问的不是吴经理，而是习惯性地就第一个去问他？难道偌大的酒店里还找不出一个专业懂行的还要去请教外人？
她心里忽然有点儿说不上来由的不舒服，是不是让许泽熠知道得太多了？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就被敲响，是采购部的人。
采购部经理把一份装订好的资料放到了她桌上。
“程经理，这是您要的华胜建材第一次进入我们店供应体系的资料，这个资料不太好拆，您直接看纸质版，行吗？”
程千玥翻开第一页，“可以啊，谢谢。”
推荐单位、供应商基本信息、报价单、比价记录、内部审批表……她一页页看过去，流程上需要的资料都齐全，一项不少。
可翻到推荐意见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孙启华。
她记得上次问采购部的时候，他们只说最早推荐的人已经离职了。可当时并没有告诉她，那个人叫什么。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这个叫孙启华的人，就是你上次说的供应商推荐人吗？”
“是的。”包经理点了点头。
“以前是你们采购部的人？”
“对。”
“他什么时候离职的？”
“准确时间我不太记得了，离职得有两三年了吧，我得查一下以前的邮件。”
“那你帮我确认一下吧。”
“……是有什么问题吗？”包经理略显局促地问。
程千玥瞥了一眼最后一页审批人的名字，是财务董事张明永。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继续往下看，她的视线倏然收住，瞳孔也不自觉放大了一圈。
在推荐意见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按汇泽项目经验，建议优先考虑。
汇泽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这句话什么意思？”她将材料转了方向，朝着包经理问道。
“哪里？”包经理弯下腰凑了过来。
程千玥用指甲叩了叩推荐意见，“为什么有汇泽？”
“这个，”包经理微微眯了眯眼，想了一会儿，“我们以前有其他项目找过汇泽，有可能那个时候就有通过他们用过华胜建材吧。”
“有可能？”程千玥皱了皱眉头，“我要的是准确的信息和答案。”
包经理很快就收敛了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笑容，正色道：“我去确认一下再汇报。”
“还有，”程千玥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再把华胜这三年的材料进场记录全部拉出来。”
“全部？”
“是，尽快。”程千玥回答得斩钉截铁。
包经理一脸郁闷地默默退出去关上了门。
程千玥坐在原地，低头望着面前摊开的各种资料，忽地意识到，现在摆在桌子上的，也许并不只是某一家供应商独有的问题。
三年前那次的供应商体系调整，看起来每一步都有完整的流程，可等真正把这些资料都串联起来之后，却发现总有一些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孙启华为什么要推荐华胜建材？华胜为什么能在没有任何大型酒店项目经验的情况下就进入供应体系？
那句“按汇泽项目经验，建议优先考虑”，究竟又是谁的手笔？
或许，一些原本不该出现在其中的关系，已经悄无声息地被送进了海州大酒店，而这些关系又流向了什么地方？
答案暂时还未知，但至少知道接下来应该查什么东西了。只是，起初的那一丁点儿释然转瞬而逝，她的心又慢慢沉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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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姑且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