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升纺织集团园区，往回开了一段，程千玥和荀聿昭就近找了一家饭店先吃了晚饭。几个来回下来，路上也花了不少时间，等吃完要送她回酒店的时候一看，都快要到十点了。
回去路上，程千玥想想还是不太安心，又问了荀聿昭一遍，“你爸妈真的一晚上什么都没说吗？”
“没说什么。”
“不会觉得我很不靠谱吗？”
“就算觉得也不会说什么吧。”
“……是你提议出来吃的嘛。”
“是啊，我提的，所以他们不会觉得你有什么不靠谱啦。你要真问起来，估计他们还得拉着你道歉呢。”
“不用不用，那还是算了。”
“抱歉，害你白跑了一趟。”
“不白跑啊，我还蛮喜欢看样板房的。要不是你喊过去，我还没机会了解这个项目呢。”
“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挺有意思的。”
“我也挺期待看到你这儿改造成果的，最近项目进行得还顺利吧？”
“嗯，下周定方案，再下周就开始入场了，前期准备都差不多了。”
“辛苦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车门自动从里面开了。
“也谢谢你送我回来。”程千玥理了一下肩上的挎包背带就准备下车，“拜拜。”
“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下去。”
“嗯？”
“我帮你把后备箱的东西拿回去，这个是真的抱歉了，让你拿过来又拿回去的。”
“没关系，你就拿回去嘛。”
荀聿昭摇摇头，“这怎么好意思。”
“这些都是给叔叔阿姨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我替他们不好意思，没请你吃什么好的。”
“我也不差这一顿啦，你要再这么跟我推搡下来，保安都要过来了。”程千玥说着就回头看了一下大门里面，虽然值班的门卫并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好吧，我会向我爸妈转达你的心意的。”
“嗯，这不就行了嘛。”
程千玥笑了笑，从旋转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回到房间后，她立马就卸了妆，本来想快速冲个澡就赶紧躺下刷手机，结果一看到浴缸，立马就想起了东升厂区那栋旧宿舍楼里那个崭新的黄铜浴缸，要不顺便泡个澡吧。
望着眼前的大圆浴缸，她又想起刚才还问陈经理到底哪些人会用外面的浴缸。她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次性浴缸套，一边往里铺一边想终究还是差了点儿意思。是啊，到底谁会用啊？她是真想知道。
要说泡澡，店里还有更宽敞的洗浴中心。要游泳，也有恒温泳池。说到底，恐怕就是顺应当年的潮流。作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怎么可以不配浴缸呢。但说实话，住得起套房的大多数看不上酒店的浴缸，再放下去都要成老古董了。
趁着放热水的功夫，她回卧室拿来平板，支到了浴缸上，人也跨进了浴缸。在搜索框里输入“旧厂房改造”的关键词，页面很快跳出一串内容。别说，案例还真不少，不仅有工厂，还有船坞、仓库，甚至废弃的矿区。
程千玥越看越来劲儿，等热水的温度慢慢降下去了，才想起来这儿的浴缸不像家里的新款能保温，于是赶紧从水里爬了起来。等坐回到床上，她又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摞着的资料，最上面一本是这次海州大酒店焕彩改造项目用于前期招商引资的说明书。
说实话，前期大头的活儿都是底下的团队在做，她也没参与多少，就落了个果子。这时候再一翻，才发现材料做得是真不错，还翻出花样来了。
酒店发展史的介绍页刊了不少老照片，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四层小楼，也就稍微好看一点儿的农村自建房水平，门口停了一排上世纪流行过的桑塔纳轿车。和现在的海洲大酒店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联，但从地址来看，应该就是现在已经成了繁华市区的这块儿了。
几个人站成一排在大门口剪彩，背后拉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热烈祝贺海洲宾馆开业”的黄色字样。那天貌似风很大，横幅都被风吹得鼓起来了。再按照旁边印着的名字介绍仔细一瞧，当时海州还没有设市，站在最中间的是当时的海州县长和书记，而旁边那个拿着一把金色大剪刀看起来还有一点儿帅气的中年男人就是爷爷了，一下子还真没认出来。
指尖继续从一排排名字上划过，汇泽建筑也在里面？程千玥对照着名字，看到最边上站着一个头戴安全帽、身穿工装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程澍之前提到的那个最近因病隐身幕后的林总吧。
照片拍摄时间是1996年，那时候她还没出生，而程澍业不过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毛头小伙儿，甚至还没遇到沈望晴。
程千玥愣了愣，忽然发现自己对于这家比她年纪还大的酒店所知很有限。
* * *
第二天，又迎来了恼人的周一和项目例会。
程千玥抱着电脑进了会议室，这周基本上已经和各方来人都混了个脸熟，不管是设计院、施工队、顾问公司，都能认出张三李四王五来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她坐到了汇泽建筑旁边的空位上。许泽熠正低头翻着图纸，听见动静，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
荀聿昭最后才到，和她匆匆打了个照面就坐到了她对面偏后的空位上。
今天这场会议的主场是设计院的郭老师，由他负责展示设计方案草图。
“焕彩项目的核心呢，就是将我们海州大酒店从世纪初的古早土豪风改造成都市型轻奢度假酒店，结合我们海州本地的文化元素，弱化传统的奢华符号。”
投屏上放出了效果预想模拟图，素净淡雅的米白色空间搭配木质纹理和极简灯光。
程千玥歪着脑袋盯着那几张图，总觉得似曾相识，是不是最近的新店都流行这种新中式风？
郭老师语速很快，差不多半小时就把几十页的方案介绍完了。
“各位有什么意见或疑问吗？”
程千玥扫了一圈会议桌，见大多数人还在低头翻面前的资料，就举起了手，“郭老师。”
“哦，程经理，请讲。”
“我最近去看了一个项目，”她顿了顿，“是旧厂房改造的酒店，您觉得，如果保留一部分原始结构做旧，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视线也随之汇集到她这儿来了。
郭老师似乎愣了一下，“……你想保留哪部分呢？”
“页面能往回一页吗？谢谢，比如这个总统套房，那个壁炉能保留下来吗？”
“嗯……”郭老师单手摩挲着下巴，“我本来想的是全部拆掉，但你要是说留下来……倒也不是没有改造空间，但这种思路我之前没考虑过，如果只留外立面的话……”
“那个项目是我和程经理一起去看的，我也觉得不错。”荀聿昭开口了。
瞬间，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一片静默，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程千玥抬头看向荀聿昭，不知道该松还是吊一口气了，也不知道和她隔两个座位的程澍此时此刻会想些什么。
“不建议保留。”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程千玥循声扭头，许泽熠对着前面的郭老师继续说道：“壁炉后面是主机电井。”
“绕不开吗？”郭老师问他。
“如果保留的话，机电井就没法儿扩容，新风系统得绕行三层结构，十六楼到十九楼的客房管线要重新调整，工期至少增加一个月，还可能出现客房噪音和温控问题。”
程千玥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其他备选或者优化方案吗？”
“技术上有，”许泽熠回答得很快，低头看着面前的图纸，语气平静，“增加两百万预算，后期维护成本另算，工期延长一个月。”
他移开视线，对上了程千玥错愕的眼神，“你要吗，程经理？”
“是这样吗，老吴？”程澍问的是海州大酒店这边的工程负责人。
老吴轻轻点头，“恐怕是这样。”
程千玥张了张口，她本来还想问问旋转楼梯，但见郭老师还站在前面，似乎颇有些尴尬，只得勉强笑了笑，对郭老师说道：“不好意思，郭老师，我这边暂时没有其他问题。其他人呢？”
酒店运营团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师，我们这儿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程千玥跟着他们的提问把电脑里的资料滑到了第五页的地方，但她好像突然不认识那些字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许泽熠可能说得大差不差，但他回答得太快了，不带任何犹豫的，仿佛她提出的是一个蠢得不可理喻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前两天那顿饭好像也白吃了。
这次的会议比第一次立项会稍微快了一些，任务分配清楚之后就赶在饭点前就结束了。
许泽熠一边收图纸，一边对旁边的李工说：“今晚安排现场踏勘，机房全部打开。”
“几点？”
许泽熠转过头看向突然插话的程千玥。
“我问你们几点去踏勘？”
“晚上七点。”
“那我也去。”没等对方说行或者不行，程千玥就合上电脑站了起来，“六点五十，酒店大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