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修表铺在旧城区第七街的尽头,夹在一家义体维修店和一家永远不开门的面铺中间。门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上面三个字:“拾光铺”。
林夜把摩托停在铺门口的雨棚下,摘下头盔。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其实很年轻的脸——眉骨高,眼睛偏狭长,因为常年不怎么笑,嘴角天然有点向下。看上去冷淡、疲惫、不好接近。
推开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铺子里挂满了钟。
挂钟、怀表、机械表、座钟、早就停产的电子表……滴答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几百个人在同时低声说话。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机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鬼坐在铺子最里面的工作台后,一只眼戴着放大镜,另一只——那只光学义眼——此刻暗着,像一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正在拆一只 2060 年代的老式机械表,镊子在他指间翻飞。
林夜把头盔往柜台上一扔。
“蝎子那单,你接了?”老鬼头也不抬。
“嗯。”
“神罗的线。”
“嗯。”
老鬼放下镊子。
他那只光学义眼”啪”地一声亮了,红光一闪。他抬起头,透过放大镜看着林夜,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你疯了?”
林夜没接话,自己拉开冰柜,拿出一瓶合成啤酒,用牙咬开。
“上周灰鼠的事,你听说了吧。”老鬼说,“人现在还在湾仔海底。和他的义眼一起。”
“听说了。”
“他卖那条线卖了四十万。”
“所以他死得便宜。”林夜喝了一口酒,“情报这东西,贵有贵的道理。两百万,我把路线图、安保换班时间、护卫队长上周末在哪个情妇家过夜,一起给蝎子。他拿去能不能成是他的事。”
“你——”老鬼气得胡子都抖了,“你知不知道神罗的安全部上个月新上了一套信号溯源系统?你用芯片查他们的运输队,他们三分钟就能定位到你这——”
“我用的是三层跳板。”
“三层?”老鬼冷笑,“神罗那个系统能追七层。”
林夜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半秒。然后她把酒瓶放下,瓶子在木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他妈的——”老鬼指着她,手指都在抖,“我他妈的说了你会听吗?你从十六岁开始就这样,觉得自己脑子比谁都快。夜枭小姐,新海市最聪明的掮客,谁的情报都敢卖,谁的账都敢算——”
他忽然停住。
铺子里只剩下满墙钟表的滴答声。
林夜看着他。
老鬼慢慢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拿起镊子。他背过脸,假装去摆弄那只拆了一半的表。
“……有个人找你。”他说。
林夜没动。
“他找我,出了个价。”老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到什么,“让我传话。”
“多少?”
“他要买夜枭的全部情报。”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林夜的手指还搭在啤酒瓶上,没动。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秒里,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老鬼那只光学义眼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老鬼终于转回头,放大镜从他眼睛上滑下来,挂在胸前,“不是买你手里的情报。是买你。”
“你是谁,从哪来,耳后那块芯片什么型号,你所有客户名单,你所有账户,你每晚几点回家,你内衣抽屉里第二格放的是什么——全部。”
林夜没说话。
铺子里的钟一下一下地走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古老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着看了很久。
“出价多少?”她听见自己问。
“五千万。”老鬼说,“新元。”
林夜挑了挑眉。
五千万。她做这行六年,接过最大的一单是一个企业高管买竞争对手的婚外情证据,八百万。五千万这个数字,已经不是”买情报”的量级了——这是”买一个人”的量级。
“他什么时候要见我?”
“现在。”
老鬼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胶囊,推到柜台上。
“地点在胶囊里。他说——你一个人去。”
林夜拿起胶囊,在指间转了一圈。胶囊表面冰凉,没有任何标识。
“他还说什么了?”
老鬼沉默了一下。
“他说,‘告诉她,她以为自己没有过去。但过去一直在找她。’”
林夜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胶囊塞进工装口袋,扣上头盔,转身往外走。
铜铃叮当一声。
老鬼在她背后,背对着她,望着满墙的钟,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死在外面。”
林夜推门的手停了半秒。
“知道。”她说。
然后她走进了新海市的雨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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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