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回到民宿时，正好在门口遇见白蕊。
“现在怎么样了？”任青木关切地问。
白蕊叹了口气，一直摇头，无精打采地说：“许川现在还是很自责，他很不好受，觉得他应该看出来……其实这种事情谁能知道呢，余思铁了心要自杀，又怎么会让他看出来。”
“真是自杀吗？”任青木站在台阶下面，看着白蕊低下的脸。
白蕊看着她，表情里全是意外，语气带着近乎本能的反驳，语速很快地说：“当然是自杀，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可怜的余思，如果他愿意跟我们聊聊……”
任青木再一次想委婉提出疑点：“他是为了你和许川的婚礼回来的，居然没有等到婚礼……”
白蕊听了这话表情更加难过，说：“是啊。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想回家，想和我们见见面，然后了无牵挂地走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还记得欣然说的早上听见他打电话吗？会不会是城里那边又突然出了什么事，也许他是突然精神崩溃。”
不会的，安眠药早就买好，
“有可能。”任青木只是这么说。
她看着白蕊把余思一定是自杀的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太过顺畅，也太过急迫，带着焦躁，否定一切“其他可能”。
她甚至觉得白蕊此刻的表情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敌意，藏在她疲惫而难过的外表下面，像平静无波的水面，底下忽然掠过一片阴影。
于是任青木从善如流，选择假装接受白蕊的话，语气自然地换了话题：“现在许川他们还在医院吗？”
肉眼可见的，白蕊的肩膀松弛下来，她朝公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都去余思家那边了，还要联系余思的家人，不过……感觉会白忙活。”
说这话时，白蕊语气有些不满。
“为什么？”
“余思的爸妈本来是卖海货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都沾上了赌瘾，欠一屁股债之后就跑了，留下余思和他奶奶。没几年余思奶奶也老糊涂了，全靠许川家照顾着余思。后面余思奶奶去世，余思也就离开这里，很多年不回来。”
说这些话时，白蕊的表情很难过。
“怪不得许川和余思关系这么好，想不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沉默了一会，白蕊犹豫着说：“有句话说出来很自私，但我实在想和人说说，请你别见怪。”
“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没关系的，说出来总会舒服些。”
白蕊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定决心：“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许川。”
任青木安抚她说：“许川只是被余思突然的自杀冲击到了，他们又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在他心里他作为余思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很难不有愧疚感，我想等他缓过来，就能明白，余思的自杀和他没有关系，更不是他的错。许川一定能想通的。”
“不是这样的，”白蕊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想起他哥哥的事情。”
“许川的哥哥？他怎么了？”
“许川的哥哥，就是在那块岩石上失足落水离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余思也在那里自杀，我真怕勾起许川的回忆，怕他撑不住。”
任青木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也太巧了，许川的哥哥是什么时候落水的？”
“和余思奶奶去世同一年，我们那时候都说，这一年真是流年不利，海上风浪不断，收成一直不好，那时候也没有游客，生活很艰难，余思的奶奶和许川的哥哥都在这一年……许川的哥哥还是高材生呢，学化学的。他们妈妈说以后家里可以出个科学家了……”
她说不下去，嘴角往下沉，好一会儿过去，用四个很沉重的字收尾：“世事难料。”
“都过去了，你别难过了，过好眼前最重要不是吗？”任青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些安慰人得空话了。
白蕊抬起头来，朝她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跟你啰啰嗦嗦这么多，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先去给许川收拾衣服去了，一会给他带过去。”
任青木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巧合太多。
巧合和奇迹，背后都是事物发展的规律，联系必然存在，只是有一些藏得太深，但必然存在。
她忽然抬起头来。
民宿门框上方，装着一只半球形的摄像头，镜头朝向门口和外面的小路。
她盯着那只摄像头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民宿，沿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发了几条信息，之后一直安静待着。
挨到晚上，民宿里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低亮度的夜灯模式，前厅也熄了主灯，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
任青木把房门轻轻开一条缝，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没人，慢慢走出房门，到了前厅。
前台后面有一间小隔间，她白天就注意到里面有一台台式电脑，连着监控画面。
她之前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白荔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玩游戏，屏幕上开着某个网页小游戏的界面，老板娘走过来的时候，白荔飞快地把浏览器页面关掉，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便切换成了一排黑白的监控画面。
这个小隔间的门一直是开着的，倒是方便了任青木，她侧身闪进，站在那台电脑前，点开上午的监控。
屏幕上的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列，她一段一段地看下去。
人来人往，和她记忆里的时间线基本对得上。
从余思去沙滩之后，就只有老板老板娘出门、许川去厨房从门口路过、老板路过门口、老板原路回去、许川和厨房小哥端着东西往沙滩走。
任青木记得老板当时说的“回民宿拿东西”，可她明明白白从监控里看见，老板过前厅门口，却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拐向了厨房侧面的方向，也是那片林子的方向。
他去哪了？是也去了厨房？还是去了那片林子？白蕊说过，从林子可以绕路到岩石上，难道他去过岩石上？他做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任青木正想再看一遍，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步履匆匆，很着急。
她连忙关掉电脑，环顾四周，不由得暗暗叫苦，门背后空间很窄躲不了，这个隔间连扇窗子都没有，更别说帘子或者可以暂时躲避的柜子。
脚步声已经很近，她没有别的选择。
任青木一咬牙，踩着门把手攀到门上，两只手卡在墙角，脚踩门上沿，像一只壁虎蜷缩在门板上方的角落里，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融入墙壁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到最浅。
进来的人是民宿老板。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摸索着按亮了屏幕。
任青木居高临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
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移动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停住。
尽管只能看见电脑上半部分，任青木仍然看出来他点开的是她刚才看的那段监控文件。
他一帧一帧地看完了那段画面，停顿几秒，然后手指又动了几下。
任青木听见键盘被连续按下的声音，然后屏幕上弹出删除文件的确认框，老板移动鼠标，按了下去。
他又点开了几个文件，把全部监控文件都删除，最后清空了回收站。
任青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颓然靠向椅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紧紧握拳，他就那样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才记起关掉屏幕，失魂落魄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从地上用力拔起来。
任青木松了一口气，轻轻踩着把手回到地面。
前厅又一次没了人声，走廊里那排低亮度的夜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昏黄，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走出民宿大门，绕到厨房方向。
厨房在民宿一楼靠东的位置，从院门进去的通道左拐，转角过去就是厨房的外窗。那扇窗对着林子，窗台不高，外面是一片被踩实了的泥土地，再往前就是通往林中的小路。
任青木站在转角的位置朝厨房里看了看，窗子这边隔出了一个小空间，有门帘，摆着一张不锈钢台面和几只料盒，是做拌菜的地方，台面上有切好的香菜和几只还没洗的碗。
如果老板从这边进入林子，而恰巧没人在窗前的小隔间忙活，真有可能没人发现他，毕竟在厨房里离远些视线就被挡住了。
任青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段监控画面。
可是对于老板来说，这个风险也太大了，他不能确定有没有人正好站在窗台边。
而且动机是什么呢？
任青木一烦躁起来就想收拾东西，看着窗台上那些乱放的料盒和台面上没摆好的碗，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冲动，想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一遍，擦干净，归位，然后恢复成原样，这样就没人能发现。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靠在窗框下面，索性席地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砖，目光看向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林子。
余思死了，现场有空的安眠药瓶，药店老板证实他本人两天前买过药，杨欣然听见他打电话说遇上了与钱有关的麻烦。这些都是指向自杀的证据。可她在林子里发现的那串鞋印和余思鞋底花纹不一致，老板走小路去过林子方向，监控被老板亲手删掉，老板从下午就心神不宁。
如果这不是自杀，药是余思自己买的，自杀的现场又只有他一个人，那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真是谋杀案，凶手一定是一个会变形的异能者，能变成余思的样子，不然的话，不可能凑出这么完整的一套“自杀证据”。
她正在深想，身后厨房里面忽然传来了声音。
“这么着急叫我回来干什么？还要悄悄回来？”
是白蕊的声音。
任青木耳朵竖起来。
老板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就是在想你和许川……”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和许川的婚礼当然得延期了，我和川哥已经讨论了这事，我们会联系亲戚朋友的，您不用操心了。”
“我不是担心这事，我是觉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白蕊等了一会也没等出下文，说：“爸，你到底要说什么啊？把我叫回来又支支吾吾的，你再不说我可走了。”
老板的声音终于又接上，比刚才还要低沉：“闺女，你这个人从小就心软。你和许川要结婚的时候，我和你妈都高兴，其实你妈妈早就看出来你喜欢许川，这些事情怎么能瞒过当妈的呢。她一直喜欢许川这小伙子，他来民宿帮忙做的一切，我和你妈妈都看在眼里……”
白蕊打断了他的话：“爸爸，你到底要说什么？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川哥当然知道你们对他好了。”
“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怕你受伤害。”
白蕊语音中含着疑惑：“我受什么伤害？爸，你在说什么呢。”
老板说得很慢：“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那些传奇故事吗？你想想那些妖怪，他们就和我们人不一样，对吧？那怎么会不受伤害呢？”
白蕊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半玩笑半猜测的试探：“爸，你真是电视剧看多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了。而且妖怪又怎么了？妖怪又没做错事。”
过了好一会，老板才说：“我也是糊涂了，老了，也管不住话。”
“爸，你别多想了，这些人啊妖啊的，有什么意义呢，世上哪有妖怪。”
“你说得对，天太晚了，你在这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过去吧。明天我送你去。”
“好，谢谢爸，你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