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与任祺真并肩而行，时已近午，窗外阳光将整条通道照得透亮，任祺真挽着她的手臂，不时侧过头来说一些家里的小事，像是祺然最近又去哪里野了，二哥前几天去了哪个国家出差，舅舅最近不知道又在操心什么，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任青木听着，总是笑着点头回应，她们说说笑笑，仿佛回到童年时光，那些细碎的沾着草叶香气的时光。
随即，她就想起，老宅那扇窗子后面，任罗辞半身隐于黑暗中的身影，那双阴沉的至极的眼睛，让任青木霎时如坠冰窖。
这一清醒，任青木也察觉到她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与任祺真虽然一路言谈甚欢，但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细想之下，任祺真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但眼中偶尔闪过紧张情绪，话语中也含着高高悬着的警惕。
像是……害怕说多了话暴露出什么让任青木察觉了。
任青木觉得自己这几天多见了几个任家人，察言观色能力真是大幅度提升，同时又觉得很心累，怎么所有人都有秘密。
纪敏所在的病房在顶层，房间里摆满鲜花，白百合、粉玫瑰、浅紫色的桔梗，还有一大束插在玻璃瓶里的白色雏菊，每一朵都娇艳欲滴，有的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有两个看护忙碌着，一个弯着腰整理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另一个坐在病床边，低头削苹果，听见门边响动，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放下手中活计，站到一边。
纪敏躺在病床上，盖着一床浅蓝色薄被，脸色还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蜷着腿，看起来比花园里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瘦小，神情委顿，看见任青木时，嘴角慢慢弯了一弯，提起一些精神，嗓音还带着惊吓过度的沙哑：“是你啊姐姐，你来看我了，哥哥跟我说了，多亏了你救我，我还没感谢你。”
任青木心里浮起一阵惭愧，毕竟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车是那个叫左颜的女人截停的，纪夫人也是被她杀的，真是一笔烂账，可这些话她也没法说出口，只是笑笑，伸手帮纪敏掖了一下被子：“我也没做什么，你没事就好。你哥哥呢，他还好吗？”
“哥哥他没事，他一直在这陪着我，他一直说要登门感谢你，现在你来了，可是不巧哥哥给我去买蛋糕去了。”
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一片红：“哥哥就是这样，这些小事也一定要自己去做，他最细心了。”
“怎么说起我来了？”门口忽然传来男声。
纪程元微笑着走近，身穿浅灰色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烘焙坊店标的纸盒，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纪敏说：“你最爱的味道，快尝尝吧。”
纪敏的眼睛亮了亮。
纪程元低头看着她小心翼翼拆纸盒，神情温柔，想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任青木，眼里还是含着笑，不过变了味，声音礼貌而疏远：“任小姐，你来看小敏吗？”
“这倒怪了，”任青木靠在窗台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我记得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纪程元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是任景任总说的。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没认出您是人家的人。”
“哥哥！”纪敏语声含着责备。
“不用这么说。”任青木语气中也含着冰冷。
纪敏察觉气氛快要降到冰点，拉拉纪程元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哥哥……”
纪程元俯下身，温柔询问纪敏：“怎么了小敏？”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对这位姐姐怎么忽然态度不好了。”
任青木看了纪程元好一会儿，慢慢走近，笑着对纪敏说：“没关系的小敏，你哥哥就是觉得我之前隐瞒了自己是任家的人。”
纪程元转过身面向她：“你言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有冒犯还请你原谅。小敏我帮你把花放到那边吧。”
“等一下！”任青木手一伸扣住他的左臂，速度很快，距离又太紧，纪程元来不及躲闪。
任青木笑着说：“这是这样吗？我倒希望你不要见怪。”
纪程元不答话了。
任青木也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像是各执棋子，悬在空中，准备落下。
任青木忽然笑着松开手，插进衣兜：“我就是开个玩笑，打扰了纪大公子，纪敏妹妹我们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
任青木朝门口走时余光扫过纪程元，她知道纪程元是私生子，故意叫他“纪大公子”来刺他，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纪程元这人是真有涵养，也是真深沉，表情纹丝不动，笑容还是那么密不透风。
“我送送你们吧。”
纪程元跟在她们身旁，一言不发陪着她们向外走，到了电梯口才停下，任青木看见他那张笑脸慢慢在金属门后变为一竖窄条，最后完全闭合消失。
电梯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任青木与任祺真两个人，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着。
任祺真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满：“这个纪程元，真是不识好歹，你帮了他们，这点小事他还斤斤计较。青木姐姐，要我说你根本就不用理他，他们纪家现在只是强弩之末了，总有仰仗我们的时候。”
任青木看着金属门面上映出的她自己的倒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压低了声音说：“纪夫人去世的事，纪敏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听她的主治医生说了，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敢贸然告诉她。不过我估计她猜到什么了，一直安安静静也没问她妈妈的事。”
“也是，那这闲事咱们就别管了，好歹有他哥哥在那。”
“本来就没必要，姐姐你去看他们已经很仁至义尽了，纪家的人，根本没必要费心思去结交。”
“你这样说也太功利了。”
“姐姐，这你可就不知道了，他们纪家现在那老爷子，根本没什么做生意的本事，有些野心吧，偏偏胆子小，好好的产业被挤压到现在这地步，那个纪程元，他一个私生子，更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不仅在公司里公开夺权，还明里暗里搅黄他爸生意，一点也不知道轻重，私生子做成他这样，也真是扬眉吐气，我看他这种只会背后使手段的人，就算得到了公司，也没本事经营下去。”说罢一声冷笑，语声中带着轻蔑。
电梯正好到了一楼，她们一道走向大厅，周围人渐渐多起来，任祺真抛下纪家的话题，没想到听见任青木开口了：“那私生子该怎么样，一副寄人篱下的窝囊样子吗？我倒觉得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做错。”
任祺真观察了一下任青木的表情，觉得她应该没有生气，只是随口一说，连忙呼出一口气，说：“姐姐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狭隘了。不过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这个纪程元，心思可不是一般的深，对自己亲爹都能下手，姐姐你最好别跟他深交，况且他对你态度这么不好……”
“你放心吧，”任青木笑着说，“我不是那种轻信的人。”
“当然了，”任祺真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姐姐你从小就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任祺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手机响了。
任青木就站在她身侧，亲眼看见她在目光扫过屏幕后表情的显著变化，先是皱眉，带着紧张的意味，随后看向任青木有些尴尬。
任青木鉴貌辨色，做起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姐姐，微笑着说：“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了，咱们晚饭见吧，你把地址发给我就好了。”
任祺真看上去有些慌乱，似乎又有一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扯出笑容说：“那好吧姐姐，其实我这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有点紧急……本来想陪你多逛一会的，那我先走一步了。”
手机铃声又在她掌心响起，任祺真微笑着转身走开，步子越来越快。
任青木一直看着她走远，这才慢慢收回视线，环顾四周，大厅里人来人往，窗口前排着队，自动门开开合合地吞吐着进出的人流。
没有人注意她。
任青木这才把衣兜里那只手抽出来。
摊开手掌，掌心一片血迹，她刚才在扣住纪程元手臂时，手上用力，已经感受到那个伤口的位置，应该覆盖了简单处理的纱布，但是经不住她手上那一用力，伤口一定是撕裂开了。
一定很疼吧，这个纪程元，居然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淡定样子。
她是觉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是眼熟，这才出手试探。
纪程元，就是那个带着树皮面具的人，那个用黑色长矛把雇佣杀手钉在墙上的人，那个被木姨称作"几乎算是江月门实际领导人"的夜无影。
任青木回思纪程元丝毫不露破绽的表现，明明知道自己暴露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祺真那句话还是有道理的，纪程元这个人，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她站在仁康医院门诊大厅的人群里，周围是挂号单的翻动声、叫号机的播报声、小孩的哭声和老人咳嗽的声音，混成一片活生生的嘈杂，她站在那片嘈杂中间，忽然觉得世界正在向她收拢了，露出她还没看清的边缘。
任青木下意识攥起手掌，原地沉思一会，去洗手间把血迹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