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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暗痕

巷口包子铺的新东家死了。

一刀毙命,血流了一地。

巡街的差役已经在驱赶围观的人,但街坊们还是远远地围着,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恐。

前几天这铺子才换了新招牌,新东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笑呵呵的,怎么一夜之间,人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奚云初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门槛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脚冰凉。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稳得像是一根锚。

奚云初回过头,对上了江上秋的眼睛。

江上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替他挡住了周围拥挤的人流。

江上秋的脸色很沉,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那双平时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时总是温温和和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见不到底的寒潭。

“别看了。”江上秋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回去。”

奚云初被他半拉半拽地往回走。

他任由江上秋拉着,目光落在那只紧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江上秋的步子比平时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绷紧的弓。

奚云初忽然想,如果昨天那帮泼皮来清初馆的时候,带的不是假借据,而是真刀子。如果昨晚倒在血泊里的是江上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反手抓住了江上秋的手。

江上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怎么了?”江上秋问,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没什么。”奚云初低下头,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走快点。”

江上秋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反过来握了握,带着他快步穿过巷子,回了清初馆。

“砰”的一声,铺子的门被紧紧关上,门闩落锁。

铺子里很暗,归帆和小蔡子还没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上秋松开奚云初的手,转身去倒了碗热水,递到他面前:“喝点热的。”

奚云初接过来,掌心贴着碗壁,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江上秋。

江上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阳光从窗纸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奚云初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江上秋。

江上秋的五官其实很耐看,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尤其是那一双眼,平时总是藏着市井的温和,可现在,当危险逼近的时候,那里面就会透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狠厉与沉稳。

这种沉稳,太不寻常了。

奚云初看着看着,心跳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看什么?”江上秋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了一句。

“在想一件事。”奚云初放下手里的碗,声音慢吞吞的。

“什么事?”

“你真好看。”

“……”

江上秋无语住了。

奚云初哈哈几声,正了正神色:“在想,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看到死人之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还能反过来拉着我走。”

奚云初盯着他,目光清明,“秋丛,你以前,杀过人吗?”

江上秋愣了一下,随即轻叹了一声:“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江上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奚云初的脸上。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怕?”

他上前走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半臂之内。

“因为比起怕死人,我更怕你出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任何煽情的语气,就像一个最寻常的陈述。

奚云初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

他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江上秋,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些发烫。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胡说什么。”奚云初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借着弯腰放碗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我有什么好怕的。”

江上秋看着他那副微微红着脸躲闪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江上秋走过去,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巷子。

“我知道。”奚云初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他们既然能杀了包子铺的新东家,就是想把我们吓得缩起来。但我们要是缩了,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江上秋回过头,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奚云初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以及那种只有江上秋身上才有的,安静的冷香。

“你还是打算查?”江上秋问。

“查。但我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奚云初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很坚定,“没有证据,就得找。礼部那边的底档没了,不代表就彻底死无对证。比如,那个死了的新东家,他为什么要被灭口?”

江上秋看着他,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江上秋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安抚的力量,“你要查,我陪你。”

奚云初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莫名地松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虽然眼前这个人瞒了他很多事,很可能是个巨大的麻烦,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满是杀机的京城里,只要有这个人站在身边,他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秋丛。”奚云初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奚云初抿了抿嘴唇,转开脸:“你的手刚才握得我很疼。”

江上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头时,耳根竟然微微泛了点红。

他咳了一声,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抱歉。”

奚云初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中午时分,归帆和小蔡子来上工,两人都听说了巷口包子铺的事,吓得脸都白了。奚云初没让他们开门,只说今天铺子歇业一天,让他们在后院帮忙收拾一下就回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奚云初搬了把椅子,坐在穿堂口。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包子铺新东家惨死的画面,一会儿是昨天那几个泼皮来闹事时留下的那张假借据。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秋丛。”他扬声喊了一句。

江上秋从前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怎么了?”

“昨天那几个泼皮,来闹事的时候,扔下了一张假借据。”奚云初看着他,“那张单子呢?”

江上秋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到柜台边,从最底下的抽屉缝隙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收起来了。”

奚云初接过来,把纸铺在矮桌上。

那是张很普通的粗纸,上面写着清初馆欠了城东钱庄多少银子,落款处还盖了个假印。

“一个来闹事的泼皮,会随身带着这么一张写得有模有样的借据吗?”奚云初指着上面的字,“这字迹工整,连文书的格式都对。他们背后肯定有人写好了给他们的。”

江上秋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而且,”奚云初顺口说道,“你看这个印,印泥的颜色不对,市面上的钱庄,印泥都是掺了朱砂的,发红。这个印泥发暗,普通的假印,不会这么讲究。”

他说完,半天没听见江上秋接话。

一抬头,发现江上秋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看我做什么?”奚云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江上秋收回视线,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低沉,“只是觉得,让你奚大少爷在翰林院抄卷宗,真是屈才了。你看这些,比刑部的人还准。”

奚云初被他这半是调侃半是夸的话弄得耳朵有些热,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我在书奚府长大,我爹是礼部的,这些文书的弯弯绕绕,我从小看到大。你少在这儿取笑我。”

“不敢。”江上秋说,语气却很轻快。

“别贫了。”奚云初把那张假借据折起来,“这借据既然是假的,那他们昨天来闹事,根本就没打算真讨钱。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探我们的虚实。”

“而且,他们今天杀了包子铺的人,是在警告我们,如果我们再查,也是一样的下场。”江上秋脸上的笑意退去,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奚云初抿紧了唇。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江上秋一把将奚云初挡在身后,压低声音问:“谁?”

“秋老板,是我,陆时行。”门外传来陆时行压低了的、略显慌张的声音。

奚云初松了口气,走过去打开后门。陆时行闪身进来,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奚云初问,“你今天不是在衙门当值吗?”

“别提了。”陆时行摆摆手,走到桌边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水,“我今天在衙门,听到个事儿,吓得我赶紧跑来找你。”

“什么事?”

陆时行抹了把嘴,压着声音,一脸惊恐:“礼部那批被烧的底档,昨天夜里,上面的灰烬又被人扒拉了一遍。今天早上,刑部那边下来人了,说是有人报案,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之前给礼部看库房的那个老书吏的尸体!”

奚云初和江上秋对视一眼。

“老书吏?”奚云初疑惑,“之前不是说,他在走水的时候被烧死在库房里了吗?”

“那是礼部自己报的!”陆时行急道,“可今天刑部查出,那具尸体身上有刀伤,是先被人杀了的。有人把老书吏杀了,把尸体扔进了火场,伪装成意外。而且……”陆时行咽了口唾沫,“而且,今早刑部去查验那个老书吏生前的住处,发现他前几日曾经给京城的某个商号,寄存了一个木匣子。”

“什么商号?”

“就叫‘福来钱庄’!”

奚云初的心猛地一跳。

福来钱庄。昨天那帮泼皮来闹事,自称的就是钱庄的人!

“那个匣子呢?”奚云初问。

“不知道。”陆时行摇头,“刑部去晚了,钱庄的掌柜说,那匣子昨天夜里被人偷走了。”

奚云初闭了闭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老书吏知道自己有危险,所以把重要的东西寄存在钱庄。结果他先被杀,接着,匣子也在钱庄被盗。

“也就是说,那批被烧掉的底档里,有一部分,或者关于那批底档的秘密,就在那个木匣子里。”江上秋在后面忽然开口。

陆时行被吓了一跳:“秋老板,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上秋不动声色。

奚云初看了江上秋一眼,转过头对陆时行说:“子敏,这事儿你先别往外说,装作不知道。刑部那边如果查,你就说你在翰林院当值,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们呢?你们打算怎么办?”陆时行看着他们俩,急得直跺脚,“这京城最近也太不太平了,你们不会是想去查那个钱庄吧?”

“不查。”江上秋在旁边接了话,语气平静,“你都说了,匣子已经被偷了,我们现在去查,也查不到什么。这件事,就让刑部去查吧。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陆时行听了,连连点头:“对,对,还是秋老板明事理。云初,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奚云初没说话。

他送走陆时行,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江上秋。

江上秋正低头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灰,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这位陆大人,为什么管我叫‘秋老板’?”

奚云初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方才陆时行一口一个“秋老板”,叫得极为顺嘴。

“这铺子里,姓秋的就你一个。他不叫你秋老板,难道叫你秋公子?”奚云初走到柜台边,靠着台沿看着他。

江上秋抬起头,神色间带了几分无奈的浅笑:“陆大人到底是翰林院的编修,在他眼里,你才是这间茶馆名正言顺的少东家。他管我叫老板,让我有些担不起。”

奚云初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秋丛,你跟我比起来,谁更像老板?”奚云初挑了挑眉,“你天天站在柜台后头,算盘打得比我还溜,账本管得比我还严。连小蔡子买根葱都要找你报备,他不叫你老板,难道叫我?”

江上秋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溢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行,奚掌柜说得是,是我多嘴了。”

奚云初看着他那副认栽的模样,心里原本因为陆时行带来的那些沉重消息而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没忘了正事。

“你昨晚没出门。”奚云初盯着他,“那匣子,不是你偷的。”

“你想什么呢,肯定不是。”江上秋坦然地看着他。

“但是,”奚云初慢慢走近他,“你方才对子敏说,我们不要查了。可我了解你,你越是说不要查,就说明你已经知道该往哪儿查了,对不对?”

江上秋看着他那双清醒又带着几分笃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眉眼都弯了起来,像破开云层的微光。

“奚掌柜,你确实很聪明。”江上秋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晚上,等打烊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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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