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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查

天光还没大亮,巷子里的雾气贴在青石板上散不开。

奚云初推开门的时候,江上秋已经把炉子生好了,正蹲在灶间门口用蒲扇扇风。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奚云初走过去,拿过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

江上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起身去水缸边舀水净了手。等奚云初把院子扫完,江上秋从柜台那边拿了张纸过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今日一早官府贴出来的告示,归帆刚在巷口抄回来的。”

奚云初接过来看。

告示上写得冠冕堂皇,大意是礼部库房因“夜半烛火倾覆,不慎走水”,火势已被及时扑灭,现正闭门修缮,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烛火倾覆?”奚云初捏着那张纸,冷笑了一声,“那么大的火,连后街的巡防营都惊动了,现在跟我说是烛火倾覆?”

“你管他,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江上秋把蒲扇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几日去翰林院,只管抄书,什么也别打听。别人问起,你就说你爹也被吓得不轻。”

奚云初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灶眼里。火苗舔着纸边,很快烧成了一团黑灰。

到了翰林院,果然到处都在议论。陆时行坐在案边,神神秘秘地跟另一个同僚嘀咕,说昨晚礼部那边连烧焦的纸灰都被一辆马车连夜拉走了。

奚云初走过去,陆时行立刻住了嘴,转头看他:“云初,你今日怎么没精打采的?家里没事吧?”

“没事。”奚云初坐下,拿起笔,“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多说,陆时行见他这副样子,也就讪讪收了话头。

一整个上午,奚云初都坐在案前誊抄卷宗,连茅房都没去。到了午后,他借着去阁楼查旧资料的由头,避开人,翻开了翰林院邸报抄本的登记名册。

既然礼部那边底档烧了,那翰林院这边抄录的邸报呢?

他顺着青季二十一年的日子一册册对过去,一直翻到秋汛那两月。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当年秋季那一册抄本,有进无出,登记在册,却不在阁楼的架子上。

奚云初站在阁楼阴暗处,手指点着那行字。

礼部的底档烧了,翰林院的抄本也少了一册。

被人抽走了。

奚云初皱皱眉。

傍晚散值回去,路过巷口的时候,他留意看了一眼。

关了好久的包子铺换了新招牌,门板卸了,里头热气腾腾的,换了新东家。

他掀帘进清初馆,铺子里还有几桌客人,江上秋在柜台后头对账。

奚云初走过去,压低声音把翰林院少了一册抄本的事说了。

江上秋按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被人提前清走了。”

“嗯。”

正说着,傅薄暮从后头院子里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走到柜台边,把纸条递到奚云初面前。

“方才有人塞进后院门缝里的。”傅薄暮声音低沉,“没看见人,我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

奚云初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子寒气:

适可而止。

江上秋把纸条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奚云初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根弦不仅没松,反而被绷到了极紧。

入夜之后,承天京西城,五皇子府邸。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霜炭没有烟气,却烘得屋子有些闷。

五皇子江聿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听着底下人回话。

听完礼部库房走水的消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烧干净了就好。”江聿凛淡淡说了一句,“礼部那帮老东西,留着那些档也是个祸害,一把火烧了,大家清净。御史台那边去查,就顺着‘烛火倾覆’结案。”

“是。”底下人应声退了出去。

门帘一掀,江叙珩走了进来。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进了一丝外头的寒气。

“五哥,你这手笔倒是快。”江叙珩解下大氅扔给随从,在炭盆边搓了搓手,“那批档可是当年老头子在位时压下去的,里头到底记了什么,你我都不清楚。你真确定一把火烧干净了,就没人再查了?”

“谁在查?”江聿凛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奚家那个逃了殿试的少爷,他能翻起什么浪?”

“他翻不起浪,可他背后呢?”江叙珩冷笑了一声,“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个没死心的人。那批档如果只是记了些陈芝麻烂谷子也就罢了,若是记了当年那位的事……”

江聿凛的眼神冷了一下,打断他:“老三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也不敢露头。”

“太子?呵,这江山姓江,轮不到一个病秧子来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叙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的人这几日一直在清初馆那条巷子盯着。奚家那个小少爷,天天跟一个叫秋丛的崇安人混在一起。我查了,这个秋丛底子很干净,就是崇安那边来的一个落魄书生。可是五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聿凛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奚家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少爷,逃了殿试,被发配去当个茶馆掌柜,竟然能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穷酸书生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护得那么紧?而且,底下人回来报,说这个秋丛,平时太稳了,稳得根本不像个二十出头的落魄户。”

江聿凛的手指在玉核桃上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江叙珩转过身,“我就是觉得,这京城里,死人有时候未必死透了。烧了档,若是人还活着,早晚还得找出来,若是找不出来,那就顺手掐断了所有的线。适可而止的字条我已经让人塞进去了,若是那小子识相,也就罢了,若是不识相,那就连根拔了,免得夜长梦多。”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那盏灯摇晃不定。

奚云初起夜的时候,摸了一下旁边的铺,是空的。

他睁开眼,屋子里黑着,江上秋不在。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前铺黑着灯,后门却虚掩着,透进来一丝风。

奚云初走到门边,没出去,低头看了一眼。

门槛边落着半截线香,已经被踩断了。那种香,是江上秋平时关门前用来算时辰的,平时只插在前铺的香炉里。

奚云初站在黑黢黢的过道里,看着地上那半截线香。

江上秋半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