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清初馆比平时安静。
前铺的门板一块块合上,巷子里的风被隔在外面。
奚云初把柜台上的账册收了,揉了揉手腕,今日这本账他看了大半日,越看越觉得江上秋那笔字难认。
江上秋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炒豆干,搁在桌上。
奚云初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搁,叹了口气:“你这字,真是让人难以辨认。”
江上秋头也没抬,把筷子摆上桌:“那你别看了,账也别管了,生意也别做了。”
奚云初笑了一下,把账册推到他那边去:“真拿你没办法。”
江上秋瞥了他一眼,伸手把账册拿过来,往旁边一放:“明日我重新誊一遍,你那几页别动,动了我也找不回来。”
“谁动你的账。”奚云初拉开椅子坐下,“我连数都没对上。”
“对不上就对了。”江上秋说,“那几笔是归帆记的,他写账跟画画似的。”
奚云初有些诧异:“不是你的字?“
江上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字这么丑?”
奚云初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我今天对到第三页就停了。”他说,“有一笔写的是‘二两四’,我看了半天,硬是看不出来是二两四还是二两九。”
“二两四。”江上秋说,“巷口王掌柜买茶叶的账,那天归帆记的,墨还没干透他就拿袖子蹭了一下。”
奚云初“啊”了一声,摇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灶上温着一壶酒,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盏,后院那间屋的门响了一下,傅薄暮和岑荠芪出来了。
晚饭是四个人吃的,桌子不大,四个人围着坐,菜不多,但够吃。
岑荠芪夹了一筷子豆干,嚼了嚼,说:“奚掌柜,你们这灶上的手艺不错。”
“归帆做的。”奚云初说,“他住巷口,明早再来。”
“这样啊。”岑荠芪说,“那位小二哥倒是热络。”
奚云初道:“他话多,你们别嫌烦就行。”
岑荠芪笑了,傅薄暮在旁边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不多话。
他吃东西慢,筷子搁得规矩,一看就是家教严的人。
江上秋坐在奚云初旁边,给每个人都添了酒,话不多,但杯子里没空过。
吃到一半,岑荠芪忽然说:“奚掌柜,我看你这茶馆里放的几本旧游记,翻得都快散了。”
“那是秋丛的书。”奚云初说,“他爱看这些。”
岑荠芪转头看了看江上秋,江上秋正低头喝汤,没接话。
“崇安的?”岑荠芪问。
江上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崇安的。”奚云初替他答了。
岑荠芪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江上秋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吃菜。
傅薄暮忽然开了口:“崇安的旧书,市面上不多了。”
江上秋看向他。
“前几年崇安那边闹过一回水,旧书铺子淹了大半。”傅薄暮说,“后来重印的,纸墨都差些,你这几本看着是旧的,好东西。”
江上秋放下汤碗:“你懂书?”
“读过几本,不算懂。”
“江州贡院出来的,”岑荠芪在旁边笑,“他是我们那儿藏书最多的。”
傅薄暮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吃饭。
奚云初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崇安的水,闹得大吗?”
傅薄暮看了他一眼:“不小,沿河的铺子淹了七八成,人倒是没伤着。”
“哪一年的事?”
“四五年了。”傅薄暮想了想,“算起来,是青季二十年前后。”
奚云初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把这个话题记在了心里:崇安的水,青季二十年,他母亲娘家在崇安,那场疫也在崇安。这些年崇安那边的事,一件一件都在往外冒。
江上秋在旁边给岑荠芪添了酒,问他:“玉青城织布的多,你家也做这个?”
岑荠芪摇头:“原先家里有人做,后来不做了。我父亲是读书人,在外头做官。”
“做什么官?”
“知州。”岑荠芪说,“玉青城的。”
傅薄暮在旁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萝卜。
饭吃到后半段,话渐渐少了。岑荠芪喝了两盏酒,脸有点红,话比刚开始还多,说江州的贡院秋天好看,说玉青城的豆腐比京城的嫩。傅薄暮偶尔应一两句,江上秋听着,奚云初跟着笑。
饭吃完了,傅薄暮和岑荠芪回了后院那间屋。奚云初把碗筷收了,端到灶间洗,小蔡子走之前已经把灶台擦过了,水是温的。
他洗到一半,江上秋进来了,站在灶间门口。
“今日那两个,”江上秋说,“你看他们像是什么人?”
奚云初手上没停,把碗码进碗架:“像状元和探花。”
“啧,我知道。”江上秋皱了皱眉,“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住到这儿来。”
奚云初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礼部有安排,官驿有住处。就算不住官驿,也该找个像样的客栈。”
江上秋点头。
“你是说他们有事?”
江上秋没立刻答。
他靠在灶间门框上,灯从穿堂那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另外半边在暗处。
他看了奚云初一会儿,开了口:“新科状元和探花,不住官驿,跑到一间茶馆后院里来住,要么是他们自己有事,要么是有人在安排。”
奚云初看着他:“你觉得是哪种?”
“不好说。”江上秋说,“再看看。”
“那你打算怎么再看?”奚云初问。
“不急。”江上秋说,“先看他们自己说不说。”
奚云初点了点头。
他走出灶间,往后院去泼水,江上秋在穿堂口站着,没跟过来。
后院廊下那盏灯还亮着,傅薄暮和岑荠芪住的那间屋里也亮着灯,纸窗上人影晃了一下,又静了。隔着一段距离,能听见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奚云初把水泼在院里那棵老槐底下,水渗进泥里,声音很轻。
天上有云,月亮只露了半截。
他端着空盆往回走,经过傅薄暮和岑荠芪那间屋的窗下,里面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灯也熄了。
奚云初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那扇窗“吱呀”一声推开了。
“奚掌柜。”岑荠芪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不高,但在夜里很清楚。
奚云初转过身:“怎么了?”
岑荠芪半倚在窗边,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看得见一个轮廓:“明早能不能借灶上烧壶热水?我们想早点起来读书。”
奚云初看着他:“行,小事。”
“那,谢谢了。”
窗合上了。
奚云初端着盆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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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