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到排练室楼下时，已经快六点了。
G 从玻璃门里看见他，举了一下手，随后推门出来。黑T恤的袖口卷着，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小撮，手里还捏着拨片。
“不好意思，刚才没接电话。”他将门撑住，“弹琴呢，没听见。还说接你。”
“我也刚到。”
G 伸手接他拎着的咖啡。周闻松开手，看见他往袋子里瞧，笑着问：“够吗？”
“够。你喝哪杯？”
“热焦玛。”
“还真讲究。”
周闻指了指嗓子，故意压出一点哑声：“今天跟人吵了一下午。”
G 脚步慢下来，偏头看他，嘴角已经翘起，像是在等他还能说出什么。周闻撑了两秒，自己先笑了：“戏里。”
“我知道。前两天不也吵了一场？”
“换了个人吵。”
G 笑出了声，领着他上楼。楼梯拐角贴着 Garden 的旧海报，周闻在手机里看过，此刻才发现实物已经晒得褪了色，胶带也翘起一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粘住，便收回手。
“这个时候头发还挺短。”
G 回头看一眼：“剪坏了，没别的照片了。”
“难怪你站最边上。”
G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所以后来不剪那么短了。”
周闻低头笑，跟着他进了走廊尽头的门。
——
屋里一个人坐在鼓旁的地上，正往纸上写着什么；另一个剃短发，怀里搁着贝斯，伸手够桌上的水。
鼓手没抬头：“老陈，刚才那句你帮我说。他不听我的。”
“你自己说。”短发的应了一声，先看见 G，又看见他身后的人。
周闻进门，将口罩摘下来收好。
“你们好，我是周闻。”
鼓手的笔停了。他抬头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撑着地面就站起来了。
G 将咖啡放到桌上：“愣着干嘛，来拿喝的”
“等一下， G 你刚说有朋友要来，可没说是周闻啊！”
“看见不就知道了。”
鼓手将笔别回衣领，低头拍了拍裤子，再走过来时连肩膀都挺直了一点。
“你好，赵越，打鼓的。叫我大越就行。”
周闻跟他握手。赵越握完，才想起来朝旁边指：“陈放，贝斯。”
“叫他老陈就行。”赵越补了一句，侧身给陈放让地方。
陈放将琴放稳，过来打招呼：“随便坐，就是这儿有点乱。”
“没事。临时过来，没耽误你们吧？”
“没有，正好中场休息。”陈放说着，将脚旁的琴包往里挪了挪。
“休息什么，刚才不还在……”赵越说到一半，又去看 G，“你俩怎么认识的？”
“前两天猎人的那份观摩任务。”G 从袋子里取出咖啡，看了看标签，把热焦糖玛奇朵递给了周闻。
陈放看了他一眼：“那任务居然是你发的。”
周闻笑着点头，没接着说。赵越却还有话，指着 G 问：“这你都不说？周闻诶！”
G 刚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听见这句，手停在杯盖上：“我也是后来知道的。”
赵越的眼睛睁大了点：“周闻你没认出来？”
G 瞥向周闻。周闻捧着杯子，正低头笑，抬眼和他对上，也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我就知道你还得笑。”G 说。
“我还没说话。”周闻将杯子抬高一点，挡住嘴角。
赵越看看他们，终于也笑起来：“你是真没认出来啊。”
陈放已将折叠椅搬到墙边，顺手拿走上头的外套。G 接过衣服塞到自己包上，朝周闻示意了一下。
周闻坐下，赵越却还站在旁边，说自己看过他的一部悬疑片，尤其记得最后门打开那一下。
“我那会儿就猜是你。”
“你猜了三个。”陈放坐回去。
“最后一个是他。”赵越说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笑着摆摆手，“反正挺好看。那个眼神，我看完还学了一下。”
“学来干什么？”G 问。
“你管得着吗。”
周闻笑得肩膀都动了，伸手扶住杯盖。赵越见他这样，自己也乐了，拉过旁边的空凳坐下，还往他这边挪近一点。
——
G 背上吉他，低头拨了一句，赵越的笑立刻收了些。
“你还真要改。”
“试一下。”
陈放将咖啡搁远，手指搭上弦：“先把刚才的弹完。”
原来他们已经为这段说了一阵。赵越喜欢原来后半段一口气冲下去，G 却总嫌前后太顺，想在中间停一下，后面换个构成。陈放没替谁下结论，只让 G 先接着弹。
赵越转回鼓后，仍望着 G：“刚才只肯弹那一点，现在从头了？”
陈放低头调着背带，淡淡接了一句：“想给朋友露一手。”
G 捏着拨片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嘴角先动了，随后在弦上扫过一下：“从头听得明白。”
“嗯。”陈放应得很平，嘴角却动了动。
周闻靠着椅背，笑眯眯地等着。G 转过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顿了半拍：“真是。”
“我信啊。”
赵越憋着笑抬起鼓棒。G 摇了下头，也跟着笑了，转回去站好。
周闻从盒子里取出他们递来的耳塞，戴好。最初还会去看是谁在什么时候动起来，听了一阵，也顾不上分辨了。
G 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跟着鼓点微微前倾，又转向陈放。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琴声便接了过去。
赵越忽然笑了一下，手上接得更紧。
周闻也跟着坐直了。原本拥挤的房间，仿佛忽然空出许多地方，声音从他身旁铺过去。他忘了那几页台词，也忘了自己原本为什么要来看 G 的排练。
一段尽头之后，G 没有照原来的曲子接下去。新的那句出来，陈放的目光抬起来，手下却跟了过去；赵越稍慢一点才接住，随后那股劲便又掀了起来。
最后一个音结束时，周闻还望着他们，有点出神。
赵越将鼓棒往腿上一搁：“你早这么弹不就完了。”
“刚才不是你不想试么。”
“我是不想来回来去试那一小段，这连起来多好。”
陈放低头找了找刚才那几下，抬头对 G 说：“新接的留着，前面不动了。”
G 还在想，手指轻轻碰着弦。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也行。”
“也行。”赵越学着他的口气，将鼓棒收回去，抬头问周闻，“你听着咋样？”
“还想听。”
周闻答完，自己先笑了。几个人看着他，他将手里的杯子握稳，才接着说：“这句有用吗？我说不出你们那些。”
“太有了！”陈放说。
赵越立刻朝 G 扬了下眉：“听见没，连起来多好。”
G 刚伸手拿咖啡，闻言从杯子上方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着笑。他也没和赵越再争，喝了口咖啡，对周闻点了点头。
周闻将杯子搁在脚边，饶有兴致地看向 G 。“嗯，听的意犹未尽。”
———
又聊过一阵，赵越摸出手机，问要不要点些烧烤。陈放应了，G 还在低头试刚才那句，听见问自己，只应了声嗯。
赵越把手机伸到他眼前：“羊肉还是牛肉？”
G 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都行。你们定。”
周闻起身去看墙上贴的几张演出单。走回去，G 已经把手机放到他的座位上，正用两只手比着什么。
周闻停在椅子旁，看了看他比画的方向：“这儿要放设备？我坐那边去，你们照常排。”
G 抬头，忙拿起手机：“想录一下这个位置听到的效果。”
周闻弯腰拿起脚边的咖啡，朝斜对面的空椅示意了一下。G 顺着看过去，将自己的琴包从旁边挪开，让出条道。
“那儿听得清吗？”
“这么几步，听得清。”周闻笑着坐下，“不用管我，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
G 将手机搁到一旁，也拖过一把空椅坐下，将吉他稳在腿上。
“你昨天发我那个时间，是问这句吧？”他低头弹了一小段，转过来等周闻听。
周闻听了两句，手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点，抬眼朝他点头。G 便接着弹出另一个版本，弹完压住琴弦，偏头等他。
“这回听出来了。”周闻看着他的手，笑起来，“手机里老听不清。”
“下次来现场听。”
G 说得很顺，周闻也顺口答了声好。陈放正蹲在音箱边收线，赵越还在对着手机犹豫。没人接他们这句话，G 便又低头弹了两下。
周闻也没再说话，喝了口还温着的咖啡，坐在旁边听。
赵越将手机转过来，挨个问忌口。周闻说不吃太辣，G 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将那份小龙虾划了过去。
“这个剥着麻烦。”
“又没让你剥。”赵越拨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还是划走了，“算了，弄得到处是。”
陈放将墙边的小桌拉出来，周闻也起身搭了把手。赵越下完单，说还得四十分钟，G 忽然转过头来。
“那刚好。你看的那个演出，后面一首没听完吧？”
周闻点头：“只听了一半。”
G 朝放琴的地方偏了下头。陈放看他一眼，转身把桌子又往墙边推回一点，给他们腾地方。
赵越还握着手机。周闻已将杯子放回一旁，伸手去拿耳塞了。
“听完再吃吧。”他说。
赵越看见他这动作，笑着摇头，将手机往桌上一放：“行，等会儿门铃响了，你们可别当没听见。”
“我去拿。”周闻朝门口示意了一下，“我坐得近。”
赵越已经走到鼓边，闻言又回过头：“哪有让客人拿的。”
“那你还指望他俩？”周闻笑着问。
陈放刚把琴抱起来，听见自己也被算进去，抬头看了他一眼。G 在旁边笑出了声，捏着拨片朝周闻一点：“说得对。”
赵越朝 G 一扬下巴：“你倒有自知之明。”
他自己也乐了，坐回鼓后，转了转手里的鼓棒。陈放低头接上开头，G 随后跟了进去。周闻将咖啡放远些，椅子朝他们转了半圈。
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他认出手机里听过的那一句，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G 抬眼看见，朝他扬了下眉，没停，接着弹了下去。
这回周闻听完了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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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送到，几个人又将桌子拉出来。周闻也饿了，跟着吃了不少。话题从刚才的歌转到下一场演出，赵越问他有没有空来，他认真记下了日期。
收拾时，赵越拦着不让他动手，周闻已将几只空盒摞好，抬头看 G：“你们这么客气？”
G 拧着瓶盖，瞥了赵越一眼，嘴角翘起来：“估计他觉得你贵，不敢用。”
“你倒敢。”
“刚才不是你说去拿的吗。”
周闻低头笑，将空盒递过去。赵越终于没再拦，给他撑开袋口，陈放从旁边递来抹布。
临走，赵越又说下次别带咖啡。周闻走到门边，回头笑道：“看心情。”
“得，当我没说。”
G 在旁边听着，也没替谁客气。他拿了外套送周闻下楼，门合上时，两人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