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将照片看过一遍，关掉记录器，收进包里。离开长桌前，周闻又向师傅道了谢，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口罩戴好。
门外的风吹散了油墨味，路口茶楼仍亮着灯。G 往那边看了一眼。
“还喝茶吗？”
“你不是要问卖消息的人？”
“得出去拿手机。”G 扯了下包带，“那先出去？”
周闻点头。他也想听听，卖家之前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为什么要取消交易。
走到广场快两点了，但出区的人并不多。G 办完工作设备的离场核验，两人又去领寄存物品。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凭条；周闻那张倒还平整，单独收在外套另一侧。
手机开机后，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接连跳出来。周闻站到一旁，将下午拍摄的通告从头看完，核对了集合地点和提前半小时的到场时间，又把需要准备的几项看清，回了确认，才收起手机。
G 在几步外等着，低头回着自己的消息。周闻走过去时，他才找到那个卖消息的情报猎人，发出通话请求。
“我方便听吗？”周闻问。
“问一声。”
两人在出口旁的长椅坐下。电话接通，G 对那头说：“跟一个朋友在一块儿，方便开免提吗？”
周闻转头看他。
G 说得自然，等那边答了声“行”，便将手机放到两人之间。周闻听见自己忽然成了“朋友”，有一点意外，也有点高兴。他坐近了些，跟着听下去。
——
“文昌印务，我去过了。”G 说，“你那天看到哪一步？”
“看见两份样张。我问伙计，他说买主还没选画，去年参展那几句也是新添的。”
“原稿呢？”
“没接着查。”
周闻这才明白，伙计提到的那位前客，就是电话里这个人。
“所以退订金了？”G 问。
“我卖的是旧画的出处线索。现在这段记载怎么来的没查到底儿，交不了货。”
G 将包搁到腿上，手指在包扣上拨了一下。
“嗯。不过地方对，原稿也确实有，今天也查到了些东西。这部分怎么算？”
“不算。”卖家答得干脆，“有消息也不是明确线索。”
G 点了下头。
“原稿我看了，书名先是售画目录，后来把‘售’改成‘展’，改稿条也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你比我多查了一步。”
“退钱的时候，怎么不直接说你怀疑什么？”
“没查完啊。只看见样张，能说那几句话最近才添上，不能就说画没展过。都是推测没法交差，只能先撤了。”
G 听到这里，拨着包扣的手停了下来。
“知道了。回头要有查全的消息，再找我。”
“行。这单退你的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电话挂断，周闻看了眼 G：“一部分有用，也不收？印刷店他也去了，查阅费也付了。”
“说好查到哪儿，就得查到哪儿。”G 将手机揣回口袋，“做不到，先说清楚，钱退了。接活也一样。以后还要做生意，总不能只做这一回。”
他说得很平常。
“那你今晚想查的，查明白了？”
“不好说。” G 站起来，“画真不真，还得另查。至少不能只拿这本目录作证明了。”
———
走出服务站，G 走下了几级台阶，又转回头。
“你急着回去吗？”
周闻的手原本已经碰到车钥匙，听见这句，便留在了口袋里。
“不急。”
“那找地方坐下吃点？刚才茶也没喝上。”
“好啊。”
周闻答得很快。他本来也不想今晚这么快就结束，还在想找个什么话头，能跟这人再聊一会儿。
街角有家面馆还开着。两人在柜台前看菜单，G 点了面，周闻也报了自己要的口味。 G 正要掏手机付款，周闻已经扫过柜台上的收款码，把钱付了。
“这顿我请。”周闻把手机收回来，眼里带着笑，“金主总不能让你饿着，请你吃碗面，不嫌弃吧？”
G 看了他一眼，低头笑起来，耳根微微有些红。他把手机收起来，说：“那下回我来。”
“好。”
周闻应得很痛快，领着他坐到靠里、背着门的位置，这才摘掉口罩。G 把包塞到身侧，靠上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饿坏了？”
“晚饭就那半个面包。”
“不是为了赶来见我吧？”
“不是。下午弄东西，忘了吃。”
“什么东西，能把饭都忘了？”
“录音。一段怎么听都差点意思，弄着弄着就过点了。”G 顿了顿，“等会儿还得回排练室试试。”
“这么晚，还有人在等你？”
“没了，我自己弄。”
周闻点点头：“你平时做音乐？”
“做乐队。猎人的活算兼职。”G 说，“钱合适的接。有时候买设备差点钱，挣点外快。哦，有意思的也接。”
“那我这单呢？”周闻看着他，“钱合适，还是有意思？”
“最先是钱合适。”
他答得坦然。面端上来，G 向老板道了谢，把自己那碗往近处拉，才又抬眼朝周闻笑了笑。
“现在觉得也挺有意思。”
周闻听着，也笑了。他将手机挪到旁边，给碗腾出地方，低头喝了口汤。
等 G 吃过几口，他才接回刚才的话：“你下午忙的那段，是哪儿不满意？”
“太顺了。每个地方都像该这么来，听完就完了。”G 拆开刚取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想把中间一段拆掉，留点空。”
周闻放慢了筷子：“故意停一下？”
G 将筷子搁下，指尖在桌沿敲了几下：“前头得把人带过去，到了这里，忽然空一下。”
他低低哼了一小段，很快又停住，像嫌这样讲不够清楚，皱了下眉。周闻却跟着他的手指，听出了他想留下的那个位置。
“前头越像要接着走，这里停住才有用。”周闻说，“要是一开始就慢，好像等好要停似的，就没那个意思了。”
G 点头，眼睛亮了些：“是。后面那句就可以换一种进来。”
两人说着，面都吃慢了。周闻拿一段戏里的对白来比，G 听到贴切的地方，又放下筷子接他的话，兴致比方才查那本目录还足。
周闻也不急着把话题收住。他还想听这个年轻人说下去。
老板过来添水时，G 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笑着把面往嘴里送了几口。
“我回去试一下。”他说，“改好了发给你听。”
周闻拿起手机：“那留个联系方式？”
G 擦过手，让他扫了自己的码。屏幕上仍是那个字母 G。周闻在申请里只留了一个“周”字，发过去，很快就通过了。
“这个我平时用。”
“改好了记得发我。”周闻说，“有合适的观摩工作，还可以叫我，还是按之前的来。”
“行。你要想听现场，白天也能来。”G 将手机往桌上一搁，“不过我们一般不早起，下午我大多在排练室。”
周闻看着他：“那我真去了？”
“来呗。”
G 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这顿饭吃得比周闻预想的慢，两人都吃完了，又坐着聊了几句，直到老板开始收旁边的空桌，G 才看了一眼时间。
出门前，周闻将口罩戴回去。两人在路口分开，G 还惦记着那一段录音，说回去换个接法试试，改好了给他听。
周闻走回车里，再摘掉口罩时，手机上已经多了一个位置。
G 发来一句：“想来就给我发消息。”
他点开地图，发现那里离下午要去的摄影棚只有两个路口，又将通告上的地址对了一遍。
如果收工早，倒真可以过去坐坐。
周闻回了好，把那个位置存好，才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