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凤麟和苏淼淼差点儿把小卖部搬空。
叶桐正弯着腰铺床,不管抚平床单多少次,总会有几道褶皱从四个角斜斜凸起。
她叹了口气,抽出书桌的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从上到下扫视,宿舍不大不小,一共四个床位,上床下桌。
虽然学校发的蓝白色床单很容易让人误会这里是医院,但空调暖气齐备,书桌也有两层,算得上差强人意。
还没顾得上擦汗,窗户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哎——快来帮我——”
天,才刚坐下!
叶桐感到头大。
凤辣子离不开泡面和卤味,于是小卖部的方便面和泡椒凤爪一下午卖了好几箱。叶桐还记得用小推车接应凤辣子和苏淼淼时,老板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往宿舍里搬的第几趟。
“来了。”叶桐没精打采地答应着。
没错,叶桐和薛凤麟分到了一个宿舍。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缘分确实是妙不可言。
苏淼淼虽然是走读生,但短短半天已经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三人协力把采购的物资一齐放置在了柜子顶部。
“我说,”叶桐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你们是要逃荒吗?”
凤辣子摆摆手示意噤声,随后猛猛灌了一整瓶可口可乐。
“爽!”
苏淼淼看了眼薛凤麟,无奈道:“桐桐,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疯狂,看见红烧牛肉面就跟真见了红烧牛肉似的。还有那凤爪,我也不懂为什么买那么多。”
凤辣子打了个嗝:“你当然不懂了!这叫以形补形!”
她伸出五根手指,展示上古神兽的绝美姿仪。
叶桐又被这莫名其妙的中二逗笑,余光瞥见了桌上的一大袋零食。
“你们买这么多零食干嘛?”
苏淼淼一脸期待:“当然是为了今晚了。”
“今晚?”
“对啊。你不知道?”
“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苏淼淼的语气由狐疑转为震惊,对叶桐的眼神由疑惑转为同情。
凤辣子拆开一包乐事薯片,拇指上泛着油光:“她就是个小书呆子,怎么可能关心文艺晚会?”
“文艺晚会?”
叶桐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但这情有可原,妈妈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而顾不上看班级群的消息。
据小灵通苏淼淼同学叙述,此次文艺晚会以个人为单位报名,目的是快速破冰、展现风采、建设集体。
可这是军训时的文艺晚会,岂不是清一水的又红又专?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NONONO,”凤辣子摇头晃脑地抚须长叹,“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苏淼淼压低了声音:“今年空降了个新校长,年轻漂亮又能干。大手一挥说要推动博雅改革,认真落实双减政策。”
叶桐不解:“那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吗?高中减什么?”
“啧,”凤辣子恨铁不成钢,“这是在响应国家号召!拒绝加课补课,按时放学放假!拒绝题海战术,发展素质教育!伟大!”
叶桐点点头,心下感叹自己对博雅的认识滞后得过分。
苏淼淼突然想到什么,莫名亢奋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说,今晚班长也会表演节目?”
“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帅哥?”
“对对对!就是他!”
凤辣子看着苏淼淼满脸花痴的模样,不屑地撇撇嘴:“哪里有我帅。”
“不许你这样说昱阳!”
“昱、阳?”叶桐心下一惊。
“对,他叫顾昱阳,咱班大班长,也是大帅哥。”
“那……那怎么今天上午训练时没见过他?”
“嗐,”苏淼淼叹气,“都怪长得太帅呗,被选去当升旗手,每天都得为升旗仪式排练,平常日训参加得很少。”
叶桐疑惑地眯着眼看她。
苏淼淼支支吾吾:“我,我可没跟踪打听人家,我就是偶然看见旗杆下的男生挺帅的,一问才知道是咱班班长。”
凤辣子一脸坏笑,碰了碰她的肩膀:“哟,都叫‘昱阳’了,熟络得挺快嘛。”
苏淼淼唰一下脸红了。
“你,你们要是见了他,肯定比我,比我还要心跳砰砰。”
薛凤麟仍旧不以为然。
但叶桐知道,苏淼淼说得没错。
她脑海中浮现出他嘴角的笑意。
“叶桐?你这名字,怪凉的。”
学生时代,校园里备受追捧的风云人物要么颜值出众,要么才华横溢,要么成绩拔尖,三者有其一就会成为全年级茶余饭后的谈资。
偏偏顾昱阳惊才绝艳,三个全占。
这件事是她今天去老师办公室登记宿舍时偶然得知的。刚刚出来的成绩单,微微发烫,白纸黑字,在打印机上乖乖地躺着,好像专门等着被人观赏一样。
叶桐当然乐意做这个观众,于是她成为了班里第一个知道入学摸底考试成绩的人。
顾昱阳,全班第二,年级第二。
叶桐,全班第四,年级第十三。
天色渐渐黯淡,大礼堂内却明亮得刺眼。夕阳敛去最后一丝余晖,淡蓝紫接管头顶的苍穹。
暮色悄然四合,舞台上却灯光四射,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暗黑的画布,引发一阵阵尖叫。
周围的人群都在欢呼雀跃,激动的心情比悬挂的月牙还要高昂。
叶桐的心却早已随着日落西沉而去,她独自坐在座位的最后一排,低头凝望着军训鞋,上面还有经过操场时粘上的杂草尘土。
明明认真地进行了复习与备考,却没有如愿以偿地进入年级前十。
所有的青春悸动与怦然欢喜,都在冰冷冷的成绩排名面前烟消云散,就像准备参加舞会时,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拿得出手的裙子。
而王子正在人群的簇拥中闪闪发光。
顾昱阳一上场,立刻引起了台下的喧哗和骚动。一方面是因为今晚的白西装过于夺目,另一方面,是因为身旁站着一位同样耀眼的女生。
皇冠,如瀑秀发,及腰的黑长直,银光色礼服裙。
整个校园再找不出第二位比她温婉优雅的姑娘。
钢琴王子与大提琴公主,一弹一合,像是皇室里自小相伴相依的青梅竹马,路过的人看了都会感慨一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喏。”
叶桐正看得出神,苏淼淼突然递过来一小袋奥利奥。
生日蛋糕口味,原是叶桐最喜欢的,但不知怎的没有了以往的甜意。
“你怎么了?”苏淼淼见她失神,关切询问。
“没事儿。”
“你不会在脑子里正复习知识点吧?”
“怎么可能?”叶桐无奈笑了,“谁会那么喜欢学习啊?我才没那么变态。”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苏淼淼探头看着台上,“你瞧他俩人多般配,好多人都开始磕CP了!”
叶桐试探地问:“你,不是喜欢顾昱阳?”
“咳咳,”苏淼淼被饼干碎末呛住了嗓子,“我的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我喜欢他就像喜欢刘亦菲一样,懂吗?”
叶桐细细思索,点点头:“懂了,就是单纯地喜欢颜值。”
“也没那么肤浅……”苏淼淼声音越来越小,“虽然说得不错。”
薛凤麟高度近视,特意带来眼镜盒却发现眼镜不见了,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
“哎,”她指指台上的女孩,“这人谁啊?”
“三班的女神温筱雅,她的自媒体账号有好多粉丝呢,许多人用她的照片当头像。”苏淼淼斜睨薛凤麟一眼,“这你都不知道?”
“网红啊。”
“人家可不是一般的网红,”隔壁的一位女生也加入讨论,“她爸爸是学校股东,校长见了都得礼让三分,人家发vlog叫做为家乡做宣传。”
叶桐和薛凤麟一样,很少关注网络达人,认为噱头才是他们成名的原因。但对温筱雅……
台上的女孩大气从容,悠扬灵动的音乐从琴弦中缓缓流出,向世界宣示着自信与美丽。
她对她产生了不同以往的滤镜。想必人如其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
后来又听同学闲聊,得知顾昱阳家庭身份也不一般,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官位颇高,同温筱雅家是世交。两人确实是青梅竹马,自幼儿园起就是同班同学,友谊一直维持到现在。
不知有多少人开过玩笑,说他俩日后会在一起。
一曲毕,帷幕拉上,将观众与舞台隔绝。
叶桐心里忽然想笑。
她怎么才意识到,自己与身边的某些人明明就分属两个世界。
有人与生俱来,得天独厚。
有人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演出结束后,绝大多数同学都在感叹欢乐的时光太过短暂,让人恋恋不舍。
叶桐此时此刻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野心勃勃。
她赶在静校前从商场买了一个床上桌和台灯,回到宿舍时已满头大汗。
一开门,薛凤麟正满口牙膏,看到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去哪儿啦?刚刚宿管阿姨查寝,我们说你上厕所了。”
“谢谢。”叶桐感激地点点头,匆匆进门后就迅速在书桌前坐下。
心里提着一口气,身边的一切就变成了无声无息的风。
数学,还是数学。
入学考试只考了语、数、英三门,叶桐的语文和英语比顾昱阳高了十五分,但总分却比他低了十分。
这次考试并不简单,用的数学卷子以高考内容为出题范围,涉及到很多高年级的圆锥曲线、导数、新定义等知识,做不出来情有可原。
但叶桐只看到了差距。
凭什么他拿第一而我被超过?
笔尖和纸张摩擦出“沙沙”声,浓墨不断地飞舞勾勒,留下一串串算式和字母。
其实,课下做数学题时,叶桐非常享受这种极度专注的“心流”状态,众多难题也不在话下。
但是,一上考场就仿佛着魔似的,莫名开始心慌,莫名觉得紧张,莫名恐惧那些张牙舞爪的复杂方程。
不过,她现在正完全地沉浸在数海里,丝毫没听到薛凤麟在背后的呼唤。
“哎哟,你别叫了。人家是要考清华北大的,咱们可耽误不起!”
罗敏敏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想听不进去都难。
薛凤麟举洗衣液的手僵在了半空。
叶桐从练习册中抬起头,转身看到罗敏敏正对着镜子护肤,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刚才刺耳的话并非她所说。
薛凤麟刚要找她理论,就被拉住了衣角。
叶桐对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找我什么事?”
薛凤麟白了罗敏敏一眼,语气委屈:“借你洗衣液用用,我忘买了。”
“好,用吧。”
或许是想要安抚,叶桐不知怎的摸了摸薛凤麟的头,两人都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莫名奇妙,随后同时大笑起来。
“别乱了行不行!”罗敏敏敷着面膜,手上正翻着国家地理杂志,白脸红唇,活像聊斋里的女鬼。
薛凤麟又要发作,叶桐抢先一步说话:“好,我们不乱。既然是四人寝,大家的作息习惯各不相同,为了避免矛盾,我们一起制定一个寝规怎么样?这样能最大化地平衡个人与集体利益。”
她抖抖薛凤麟的手,凤辣子撇撇嘴:“我没意见。”
“事儿真多啊。”罗敏敏一脸不耐烦,“行吧,我写,你们同意就签字。”
“别急,”叶桐喊道,“一娣还没回来,得等她一起商量。”
“许一娣?等她干嘛?”
薛凤麟忍无可忍:“罗敏敏我发现你这人——”
“哗啦”一声。
一滩水从门沿急速涌入,将浅黄地板染成深橘色。宿舍门被狠狠一甩,来来回回地弹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音,为塑料盆落地时的噼里啪啦伴奏。
许一娣全身扑在地上,衣服和头发全部沾湿,面露痛苦,狼狈不堪。
叶桐和薛凤麟连忙把她扶起。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许一娣呼吸急促,颤音带着哭腔,“我本来想打热水洗脚,没……没想到……”
“什么?!”
罗敏敏怒不可遏:“这是洗脚水?你他妈的——”
许一娣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断用手摩挲大腿,来回徘徊:“我,我这就去找个拖把,不,不会耽误大家。”
“笨死你得了!”
“罗敏敏!”
叶桐不再一味忍让,怒目圆睁地瞪着罗敏敏,直到把她看得不敢吭声。
“要想撒泼,回你家去。”
叶桐和薛凤麟一起帮许一娣打扫好地板,为她刮伤的脚踝涂了药。
三人再没和罗敏敏说过一句话。
在博雅的第一天,跌跌撞撞地忽闪而过,桩桩件件的小事就像床单上的褶皱,一旦形成了痕迹,怎么抹都抹不平。
有的人一旦遇见,怎么想都难以忘怀。
有的人一旦相识,怎么谈都志同道合。
有的人一旦交恶,怎么看都两相生厌。
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