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筱雅头戴鸭舌帽,穿着短裤,手上拿了桶冰淇淋,脸上的表情和叶桐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
她又看了眼凌云木,往后大退一步,吃惊道:“你,你们不会在一起了吧?!”
凌云木若有所思,双手抱臂,自上而下打量着对面的两人。
“照这么说,你和顾昱阳也在一起了?”
“不要胡说。”通过这冷冰冰的语气也能想象出顾昱阳此刻的脸有多黑,他一直盯着叶桐,额角的青筋时不时地跳动。
温筱雅环视四周,低头瞥了眼手表。
“真是好巧不巧,现在可还没放学呢,没想到学霸还会逃课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桐终于开口:“那你们呢?”
顾昱阳默不作声,目光徘徊于她和凌云木之间,一点一点地暗沉下去。
“我们?”温筱雅的笑容中有几分讥讽,“当然是来专门约会的。我想看电影,打电话给昱阳哥,他立马就来了。”
叶桐垂下眼眸,不知不觉地绷紧嘴唇,在心里点了好几下头。
没错,温筱雅休学后心情肯定不佳,作为青梅竹马的顾昱阳当然要陪伴在侧,他可是顾昱阳,骗个请假条还是轻轻松松的。
叶桐耸了耸肩,淡淡一笑:“你们应该是下个场次吧,我们已经看完了,就先走了。”
她一把拉起凌云木的手,从顾昱阳和温筱雅身前面无表情地走过,留下一阵虚无缥缈的风,带有萦绕在发丝间的茉莉花香。
顾昱阳深吸一口气,紧紧地闭上眼睛,像在压抑泛起的万千思绪。
温筱雅不再嬉皮笑脸地打趣,变成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我还想继续看你们这出好戏呢,那可比电影精彩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能不能收敛一些?”
“怎么?”温筱雅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很讨人嫌吗?”
顾昱阳边说边退后:“你什么时候复学?”
“问我爸,是他莫名其妙给我休学的,我哪里知道时间。”
她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玩起了头发,挑起一撮在中指上缠了又缠,然后大力往上一薅,白块头皮霎时变红好些,让人看得生疼。
顾昱阳捞住她的胳膊才肯作罢,袖口往上一拨,手腕处漏出几道红印子。
“你和温叔叔又吵架了?”
温筱雅缩了缩脖子,撇撇嘴,呵呵笑了几声。
顾昱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要不我去试试和叔叔说,让他给你复学。”
温筱雅瞪了他一眼:“你算谁?”
“你哥哥。我们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
“从小到大玩得再好,你也是个外人,”她舀了一勺冰淇淋,“就像我和他生活了十几年,他也没怎么把我当亲女儿。”
顾昱阳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温筱雅一出溜滑进座位里:“我有钱有背景,混吃等死呗。”
“倒是你,”她朝叶桐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以后可有的忙了。”
叶桐在影院门口停下脚步,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
凌云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似乎很是苦恼接下来说些什么。
“你走吧。”
“什,我,啊?”凌云木看了看身后,吃惊地指着自己,“你真是个甩手掌柜啊,我这么让你揩油,完事后什么都不说就抛下我,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是朋友就要两肋插刀!”叶桐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
凌云木小步追上去:“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没生气!你别跟着我!”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某些事必须去问个清楚。
叶桐停住脚步,一鼓作气地往回走,又拉上了凌云木的袖子,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干、干吗?”
她满脸坚定,声音铿锵:“陪我吃炒酸奶。”
刚好影院旁边新开了一家冷饮店,蓝莓炒酸奶是这家的招牌,叶桐一个人点了最大份。
“今天你和你……凌总见面时,他为什么开头质问你打架,”她的目光落在凌云木的手上,“以及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龙去脉,一五一十。”
凌云木托着下巴,看到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派头,开始细细思索着什么。
“好,你听着。”
他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始讲述。
“恶、有、恶、报。”
叶桐皱眉不解。
“你说清楚,谁作恶得到了报应?温筱雅?”
凌云木拿了块她面前的炒酸奶,不置可否。
叶桐把勺子摔在桌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摇了摇头,苦口婆心地劝导:“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根本不需要知道,我要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四个字。”
“刺啦——”
叶桐腾一下起身,凳子止不住地后退,差点翻倒在地。
她真的一气之下离开了。凌云木看着她的背影隐没进夜色中,又在临窗处静静待了许久。
叶桐觉得自己被耍了。她要一个交代,而他只需如实说出真相即可,这背后能有哪门子的难言之隐?
她不明白。
天色渐暗,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叶桐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长。走着走着,柏油路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黑影,一步步地走近她,最后背着夕阳,停于她的面前。
“顾昱阳?”
叶桐由于突然离校,没来得及拿作业,所以决定回家前拐学校一趟,想不到竟然能碰到刚刚才分道而行的顾昱阳。一天之内偶遇两次,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运使然。
顾昱阳意味深长地向她身后瞥了一眼,不经意地提起:“凌云木没和你一起吗?”
叶桐也踮起脚尖歪了歪头,“呀”了一声,故作惊讶地说:“温筱雅竟然不在?”
“她看完电影自己回家了。”
“我吃完炒酸奶也要回家了,拜拜。”说着,叶桐绕过顾昱阳继续往前走,却被叫停了脚步。
“等等,我有话问你。”
叶桐转过身:“我们没什么交集吧,你有什么可问我的?”
“没什么交集?”他顿了顿,“我们之间已经这么陌生了么?第一次见面时,我还觉得你很熟悉。”
“大概是一回熟、两回生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大概也不会平白生出这许多旁枝末节来。从家到学校都要路过许多路人,更遑论长长的时间之路,总有人来,总有人离开。也许上一刻促膝长谈,下一秒就会分道扬镳。
叶桐和顾昱阳之间隔了太多人,也许她和他的物理距离很近,但她心里在乎那些人,所以弯弯曲曲过多,近在咫尺也变成了咫尺天涯。
这不怪她。
“关于上次颁奖典礼换主持人的事。”
“哦,”叶桐撇撇嘴,“原来是为了温筱雅啊。”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叶桐抬眼望向远处的一抹残红,晚风呼呼,仿若边角连声悲壮,竟让人在初秋时节感到一丝肃杀。“我告诉你。”
“罗敏敏因为嗓子发炎而退出主持人团,徐波老师让我替她上场,到此为止你都知道。后面你去竞赛集训,应该想不到我经历了什么。
“温筱雅把我骗到她的‘生日会’上,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下一个陌生男人搂抱我的照片,前面还摆放了烟酒——”叶桐深吸一口气,肩膀耸起,忽然感到呼吸不畅,剩下的话怎么都难以吐露。
顾昱阳怔了一怔,瞳孔骤然放大,不由得紧皱眉头。
“然后,温筱雅把照片送到校长信箱,我不明不白地被叫过去,被要求写检讨发通报。我喊冤,温筱雅竟然和罗敏敏串通一气,撒谎说当天晚上她没过生日,而是两个人在逛街。”
她越想越委屈,嘴角情不自禁地下撇,只能用力绷紧嘴唇来抑制眼泪。
“后来呢?”
“后来没发通报也没收检讨,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顾昱阳盯着泪眼汪汪的叶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收手的一瞬,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多么地亲昵无间。
“咳,咳咳……”顾昱阳结结巴巴,“我是不是应该说‘委屈你了’,接着拍拍你的肩膀?”
叶桐点点头:“然后我自然而然地说‘没事’,再拍拍你的肩膀?”
两个人噗嗤一声笑了。
“顾昱阳。”
“嗯?”
“我问你,温筱雅为什么休学?”
“因为她和小混混在一块混,温叔叔知道后大发雷霆,不许她上学,只准待在家里。”
“是生日会上的那群混混?”
“没错。”
空气中滴入几阵沉默,冷不丁地扩散开来。
“对了,”叶桐灵光一闪,满面焦急,“你知不知道凌云木为什么会受伤,他和谁打架了?”
顾昱阳的表情霎时僵住。
“他没告诉你吗?”
“对,我问他,他只是一味地搪塞。”叶桐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很是不满。
“其实,是凌云木打了那群小混混,也是他和温叔叔告的状。”
“什么?!”叶桐猛地抬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顾昱阳定定看着她,好像答案写在她的脸上。
他倒是平淡冷静,慢慢地补充道:“凌叔叔,就是凌云木的父亲,想让徐波帮凌玲玲补物理,所以送了不少好礼,凌云木自然知道这件事,拿来作为把柄再好不过。”
“凌玲玲?”
“凌云木的妹妹。”
众多信息在脑海间纷来沓至,叶桐扣着自己的发际线,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捋清事情的脉络。她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道:“凌云木……为了给我出头打了小混混,告温筱雅的状,还动用和老师的关系使我免去了校方的声讨……”
顾昱阳神态冷酷:“虽然不太想肯定他,但确实是这样。”
“……”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后悔药,叶桐无论如何也要来一颗。刚才她在冷饮店对凌云木说了什么?
说他不正经?说他没正形?还对他乱发脾气?
原本混乱的思绪终于变得清晰,可呈现在眼前的事实让人更加崩溃。叶桐和凌云木的关系貌似在以一种不可控的状态发展,像是没了方向盘的公共汽车,不知将莽莽撞撞地驶向何方。然而叶桐只想把这辆汽车安安静静停放在停车场里,这样才不会有发生意外的风险,至于那些名为“知己”、“恋人”、“兄妹”的道路,她一个也不想迈入。
叶桐决定抽个时间还清凌云木的人情,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温筱雅为什么对我抱有那么大敌意?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想你对她肯定非常了解,她心里想的什么你也应该清楚。”
“我不清楚。”顾昱阳说得斩钉截铁,态度无懈可击,这让叶桐顿时泄了气。
她只好亲自去搞明白,虽然人心是最难琢磨的。
第二天上学,凌云木果然以“打架斗殴”之名被全校通报,停学两周,要求回家反省。谁让他惹到了自己的父亲,凌霄才是真正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明明可以用一句话为儿子开脱,偏偏故意往重了罚,显然要给这个初生牛犊一点颜色看看。
物理课上,徐波滔滔不绝地讲着各式各样的定律,挑了几个同学上台演示实验,但大家多数心不在焉,因为今天是星期五,返校回家的日子。
叶桐也不例外,她扶着下巴看向窗外,走廊里已经洒满落日余晖,时不时有几名高年级的学兄学姐背着书包经过,更为心里的焦躁增添了催化剂。
终于,下课铃在众人的期待中不负众望地响起,如此悦耳,那般动听。
叶桐握紧手里的小纸条,一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在十字路口处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福科花园。”
往常放假时,叶桐基本待在宿舍,即便出门也都会选择坐公交车,但今天是去见温筱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区别对待。好像坐公交去富人区会很别扭似的。
纸条是昨晚顾昱阳给的,上面写着温筱雅的家庭住址。既然决定问个清楚,那就面对面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讲讲。她家住在郊区,距离学校至少需要半小时的车程。过了段时间后,能明显感到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周围的景色也愈发幽静而安谧。
“到了。”司机师傅停下车,把收款码举到叶桐面前。
数字也就一顿饭钱,可心里还是会难受,叶桐咬咬牙,有些后悔前一时刻的虚荣。
但站在温筱雅家的房子前,她觉得自己那点儿心疼根本不算什么,甚至有些庆幸刚才坐出租车的决定。
这幢房子共有四层,典型的欧式装修风格,富丽堂皇却并不张扬。一楼的草坪和花圃装点得恰到好处,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喝茶,享受着花香和微风的沐浴,耳边传来莺啼燕语,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如果我换了好几路公交车,大汗淋漓地和一帮陌生人挤在一起,兜兜转转,再看到这个房子时一定会破口大骂吧。
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她在心里哑然失笑。怎么有些人生来就能毫不费力地拥有别人努力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上天啊,你实在是不公平。
叶桐整好心绪,拍拍衣服,深呼吸两三次,走向门口的门铃,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