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呢？
沙子是白色的，跟鸭蛋一个颜色，明亮晃眼的阳光照在白沙上，产生了让人眩晕的反射光。元妩像排雷的工兵一样，弯着腰在沙滩上一寸一寸地寻找，终于找到第一颗蛋地那一刻，那巨大的欢喜，几乎将她淹没。
甚至超过了日日夜夜写的论文成功发表在核心期刊上。
她踩在雪一样的沙滩上，做梦一样，一共捡了九个鸭蛋。
鸭蛋比鸡蛋大得多，她根本拿不了，还是林砚把外套脱了，用衣服兜住的。
看她实在高兴，林砚说：“要不拍个照片吧？跟它们合个影。”
“……要不还是算了吧？”元妩有些迟疑，本来她就不喜欢面对镜头，更何况镜头后面是林砚。
但是林砚好像听出了她的顾虑，没再劝，只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声音放得更轻：“没事，我来拍，你不用管镜头，就站在那儿就好，想怎么摆都成，拍不好咱们就删了重来。”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先抬手调整了角度，避开头顶晃眼的强光，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好曝光和焦距，动作娴熟利落，透着股藏不住的专业劲儿。
“你平时经常给人拍照吗？”这么专业。
林砚盯着屏幕，随口回答：“算是吧，有时候会给客人拍。”
“你会的还挺多嘛。”做饭，捕鱼，拍照……
林砚笑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杂而不精罢了。”
拍照的过程中元妩几乎没有动，只是偶尔外头比手势，倒是林砚左右跑动，镜头忽高忽低，一口气拍了好多张。
拍完照，元妩没好意思凑过去看，林砚也默契地没提，两人拾掇好东西，便动身返程。
“你饿不饿？”林砚把船推回水里，伸手扶她上去。
“还好吧。”其实有点饿了，毕竟运动了一早上……等等，她真的运动了一早上，先是走路，又划船，又找鸭蛋。
但是她一点儿也没觉得累，连疲乏的感觉都没有！运动也是可以很快乐的！
不过她现在有点手软脚软的，好在回程是顺流而下，林砚也没让她帮忙，自己就把船划了回去。
而且！他是骑车来的，也就是说，她不用自己爬坡回去了！
她抱着林砚的衣服和里面的鸭蛋，就这么一路吹着风回去了。
回到砚山小筑，却发现除了小陶和大江，其他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一回到家，林砚就开始做饭。
厨房显然就是他的天地，他在里面收放自如，拿什么放什么，仿佛完全不需要考虑。
元妩就趴在窗外，心里想着这个人做菜都不需要考虑搭配的吗？怎么她做的时候就得纠结来纠结去，结果挖空心思做出来的依然不好吃呢？
早上刚捡的鸭蛋也被端上了桌，韭菜鸭蛋煎饼。
元妩不爱吃蛋类，但是林砚做的煎饼她却连吃了两个。
小陶也是赞不绝口，“砚哥的厨艺真是绝了，不管什么食材，到他手里总是很好吃，对吧元姐姐？”
“啊？”正在啃排骨的元妩连忙松嘴，“是的是的，这厨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就是说呢，可惜他不愿意，也忙不过来。”
“为什么不愿意？”
“砚哥说了，做饭是乐趣，成工作就没趣了。”
“做饭还能是乐趣？”元妩感叹地摇摇头，对此完全无法理解，瞥了安静吃饭的林砚一眼，“对我来说做饭那可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快乐不了一点儿。”
“那姐姐你平时会做饭吗？”
“偶尔吧，平时比较忙，偶尔有时间就只想睡觉，根本不想做饭……反正做了也不好吃，还不如直接点外卖。”
“可是外面不健康啊。”
“自己做就健康了？”元妩无奈，“我在急诊科，接诊过很多自己做饭导致食物中毒的……”忽然提到关于工作的事情，元妩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林砚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拦住了小陶的话头。
“先好好吃饭。”
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时，徐湘他们从外面回来了，一看到篮子里的鸭蛋，就大呼小叫的，一听说是元妩和林砚去捡的，更是嗷嗷乱叫。
元妩耳朵都要炸了，跟小陶悄悄躲了出去，在前台椅子上喝水。
耳边依然隐隐传来厨房的吵闹声。
“你就看着吧，剩下的那几个鸭蛋，待会儿准没了。”小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想来这是常见的事。
“住在这里食材都是免费提供的吗？”元妩有点好奇，“住在这里你们是怎么收钱的？按时间，还是人头？”
小陶知无不言，把脚下的小黑板拿了出来给她看，附带口头解释，“一般是按房间付费的，一间一晚是一百二，不过如果住的时间长，还能更便宜点，像文姐文哥他们，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一天就一百，蔬菜水果可以随便吃，肉的话要自己买。”
一天一百还可以随便吃果蔬，确实不贵啊。
“我听说林砚还要打理茶园和果园，这里又有民宿，就他一个人忙吗？”
“也差不多吧，很忙的时候会雇人帮忙。”
“那他家人呢？”这么多天了，除了一个姑姑，都没听他说过。
“在家的啊，林大伯和伯母就住在村头，也跟着打理果园和茶园，他们都是勤快人，平时也不怎么管砚哥的，砚哥还有个姐姐，嫁到外地了。”
“这里平时生意怎么样？客源都哪儿来？”总不能靠人家瞎猫撞死耗子误打误撞吧？
“在网上有推介的，我们自己发了一些，更多的是客人发的，所以一直都有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一直都有。而且来了的人，一般都会待一个星期以上，有时候放假还不够呢。”
这地方，环境好，周围景色优美，远离城市喧嚣，来这里的人应该都是奔着舒缓身心来的，自然不可能待一晚上就走。
林砚还挺会做生意，精准地摸准了特殊群体的需求命脉，运营成本也不高。
而小陶呢，读书读不懂，没考上大学，家里还有需要照顾的老人，就在这里工作了，工资并不高，一个月三千，但是县城里大多数的工资也就这么高，何况这里生活成本很低，还能照顾家里人，是最好的选择了。
也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小陶很崇拜元妩，觉得她超级厉害，只要有时间，就爱跟她聊天。
现在还不到一点，距离傍晚还有还几个小时。元妩想去看看书，但是人还没动，周锦就从外面杀进来了。
“你果然在这儿，英婶肚子疼得厉害，周伯又没在，你快去看看吧。”
啊？
元妩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帮忙”的了，闻言连忙和周锦一起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周锦叫她英婶，元妩到的时候，正疼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哎哟哎哟地喊着。
见她捂着右下腹，元妩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又问了几句，基本就确定了，“应该是阑尾炎，我们这儿处理不了，要马上送卫生院或者是县医院。”
“啊？”
“啊什么？打急救电话啊，快点！”元妩戳了他一下，立刻出去开车，“光这么等着肯定不行，我们送一程。”
车倒到门口，周锦正在打电话，元妩一边将英婶扶到后座上，一边在旁边补充自己的车牌号和病人的大致情况。
挂了急救电话，元妩又提醒周锦，“打电话通知家属，带上身份证和钱，马上赶过去。”
“哦，好，好……”周锦脑子有点乱，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服从性很好，元妩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车子在路上快速跑动。
元妩不熟悉路况，不敢开太快，但是后座有病人，也不能太慢，所以她只能在比较平直的路段上猛踩油门，又在转弯和陡坡等路段将速度压下来。
中途，林砚打了电话过来，周锦直接开了免提，“砚哥？”
“你们现在到哪儿了？”林砚单刀直入，他竟然知道了？
“才出发不久。”周锦声线高而飘，还是有些茫然。
相比起来，那头的林砚显得十分沉稳，“嗯，好，路上小心点，我们就在后面，马上到。”是英婶的家人找到他了？
周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你也来吗砚哥？”
“嗯，不说了，你们开车小心。”林砚说着顿了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和救护车在路上相遇，英婶被转移到救护车上。
“元医生，你跟我一起吧……”周锦有点不知所措，拉着她的衣袖。
“好，等我把车停好。”
到了县医院，英婶被推进急救室，元妩和周锦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英婶的家人就到了。
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林砚。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英婶家人一进来就蒙了，回头看他，而他已经发现人群中的元妩和周锦了，带着他们走了过来。
周锦带他们过去签字交钱，留下元妩和他。
“怎么这么快啊？”元妩不可置信，救护车本来就快，何况他们还更早出发呢。
“担心你们啊，”一路上，英婶老公和女儿都跟天塌了一样，“看你，一头汗。”
“是吗？”元妩抬手摸了摸，额头确实湿漉漉的，身上又没带纸，只好乱擦，“大概是紧张，本来就不熟路，还跑那么快……”
“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那就好。”到了这时候，林砚也才彻底放心，低头看昨天车卡路上今天就敢开车狂奔的人，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了早上的画面，青山绿水、阳光沙滩，抱着一兜东西的女子歪着头，如同山涧里的野芍药，不禁心头软了又软。
人一心软，理智好像被细细软软又密不透风的东西蒙住了。
他抬起手来，手掌从元妩的额头拂过，擦去了她的汗珠。
而元妩，直接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