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冗道，尽头亮着明光。
柳知禾走出鬼屋，用手挡住了刺目的光。
摩天轮、旋转木马、鬼屋、大摆锤、海盗船......都是熟悉的场景，十多年前的画面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又梦到了啊......”
她轻叹一声，呢喃着。
没错，这是一场梦，一场经年累月她无法忘记的梦。
知禾的目光笔直地射向某处，摩天轮下那个高大的......背着光的......看不清楚面容的......父亲。
他在打电话，很不耐烦地搓揉着耳朵，质问着电话的那头的妻子。
“你什么时候到，八点？刚刚你还说七点能来！你不来，我怎么脱身？！”
男人愠怒，耐心消磨殆尽。
他早就没有从前恋爱时的模样。
——怀里揣着一袋子曲奇饼，在新年大雪天等在妻子家楼下几个小时，仍是充满耐心与爱意的样子。
父亲挂了电话，川剧变脸似的转换笑容，看向了身旁吃着冰淇淋的小女孩。
女孩眉眼精致，水润琉璃色的大眼睛，穿着嫩黄色的小裙子，漂亮的像是个橱窗里的瓷娃娃。
知禾听到他对小女孩说：“小禾，医院里有急诊病人，等着爸爸赶去救命，爸爸不能陪你玩了，你在这里等妈妈过来吧。”
急诊？
呵，借口而已。
知禾一脸冷漠的看着。
“爸爸......”
小女孩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很是可怜，哀求道：“能不能不去......”我一个人害怕。
男人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冠冕堂皇地肃着脸，说：“小禾，爸爸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人的生命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陪你玩和去救人，你觉得哪个更重要？如果你拖着爸爸不让爸爸走，医院里就会有人因为你的自私，而丧失生命。”
小女孩被他的这番话吓到了，眼眶湿润，泪珠要掉不掉：“爸爸，小禾知道错了......小禾不是坏孩子......小禾不是自私的坏孩子......”
男人的表情这才温和下来，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终于夸赞了一句：“小禾，真乖。”
随即，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徒留一个八岁的小孩，独自站在乐园的摩天轮前，无人照看。
这便是无私的慈父吗？
知禾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缓步上前。她站在了小女孩的旁边，和她一起静默地看着眼前缓慢转动的摩天轮。
一圈，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知禾冷酷地说：“......你爸爸，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丢下了你，丢下了我们，不会再回来。
小女孩转头看她，那双惹人怜爱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冷漠。
——这不是一个八岁稚童该有的表情。
“哦，我知道啊。”
知禾听到，梦境中，小时候的她这样说。
......
如果提起父母，柳知禾不免嗤笑。
他们的故事，说是八点档的烂俗偶像剧，也一点不为过。富家公子爱上贫困坚韧小白花，为爱对抗整个家族，最后放弃优渥的生活，与爱人远走高飞，happy ending。
可现实终究不是童话故事，能被一句“灰姑娘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而概括。
出生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两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彼此，为爱让步几次可以，几十次呢？心里总要产生一种“为什么和你在一起这么累”的感觉吧。
于是，爱意在日复一日的抱怨中，消磨殆尽。
更何况，还有金钱的压力。
男人是富人家金玉堆砌出来的小公子，最穷的时候卡里都有一百万，和他能谈风花雪月的恋爱，但过不了柴米油盐的婚姻，他甚至连工作......也是在和女人剧烈争吵之后，才妥协去了县里的一家医院。
他早就不堪忍受贫苦。
抛妻弃子是注定发生的。
梦境如同上了加速发条，很快到了夜里，摩天轮亮起了彩色的霓虹灯，宛若盛开的黑色幕布里的蓝色花朵。
烟花乍起，绚烂，刺目，颗粒状的线光转瞬即逝。
此刻，关于母亲的记忆像是被撞碎的挡风玻璃，散落一地。
她对梦境里的自己说：“你知道么，妈妈也不会出现的。”
所以，别等了。
小女孩不说话也不反驳，无声无息地像是一株安静的乔木，只有黑洞洞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哦，我知道啊，她死掉了。”小知禾平静地说。
母亲在赶来游乐园的高架桥上，连环车祸，当场死亡。
知禾的语气不可自控地带了几分恶意的自厌，透着深沉的黑暗压抑，“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你知道，没有人会来接，你会被送去孤儿院。”
那里是另一个地狱。
说着，她不自觉摸了摸右手小指，被敲断尾骨的痛，仿若还在隐隐发作。
小女孩反问：“难道不该问你吗？”
问我？
知禾瞳孔一缩。
小女孩直视她的眼睛，唇边绽起甜美动人的笑容，道：“因为，你会来接我啊。”
......
床上的知禾猛地睁开眼睛，梦境连带着困意如潮水般褪去，小女孩的最后一句话仍在她脑海中回响。
——因为，你会来接我。
柳知禾的目光从茫然到逐渐坚定。
对，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接，她也不需要所谓的救世主来带她摆脱困境。
从孤儿院到苏城柳家，
她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
柳知禾就读的高中是苏市最有名的贵族学校，能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鲜少有像她这样......身份尴尬的豪门养女。
柳家收养她这件事，在当年做得很隐秘。对外只声称，接回了养在美国的八岁小女儿。
于是，经年累月，知晓内情的佣人再换了个遍。从此，她便成了外人眼中，柳家的亲生女。
要说学校里家世最为显赫的，当属霍家。霍氏从政，在苏市这片繁华的地域，富贵不显，但权势滔天。
如今在市政厅担任要职，炙手可热的市长候选人，便是姓霍的。
他们班的霍深便是霍家人。
要说知禾与霍深的关系，其实不怎么熟。不熟的程度，类似于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连互相点头的交情都没有。
若不是这日班主任喊她去办公室，交代毕业典礼致辞的事，她与霍深这辈子的交情也就止步于此了。
此时，正是高考过后的半月，学生归校取成绩单填报志愿。“柳知禾苏市理科状元”的两行黑字和漂亮的学生照片已然贴满了学校招生的布告板。
教学楼肃穆端庄，打开教师办公室的门，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知禾一进门，办公桌后的班主任便招呼她过去，眉眼慈爱，脸笑得像包子褶。
贵族高中的老师虽然薪水高，但实在没什么话语权，平日里哪敢真去管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小姐啊？
而柳知禾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啊！大家千金，温柔谦逊，成绩还好，简直是满分学生。
是个老师都喜欢。
不过，一想到这么完美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班主任不禁老泪纵横，分外不舍。
“......知禾同学是我教学生涯里教过最优秀的学生，我就知道今年的理科状元非你莫属！”
面对班主任的夸赞，知禾不骄不躁，只弯唇浅笑，眼底露出恰到好处的难为情。
“老师您可别夸我了，以后的学弟学妹比我厉害的肯定多得是，而且您知道的，我算不上什么有天赋的学生，这次能拿下理科状元，运气而已。”
知禾适时的垂眸低头，才不会显得谦虚到虚伪。
见状，班主任笑得更是慈祥和蔼。
“老师可从来不相信什么运气，所有的运气都是你勤勉努力得来的，这所学校不乏天资聪颖的学生，我们班的霍深……”提起霍深，班主任不免扼腕，“那孩子聪明是聪明，但聪明就是不用到学习上，不过他有家里撑着，这辈子就是混吃等死都比普通人强......”
后面的话，知禾没仔细听。
窗外传来的一声哼笑，拉走了她的注意。往外看去，刚好看到老师话里鄙夷又艳羡的当事人霍深同学穿过走廊。
他的身边总簇拥着一群人，他个子很高，张扬肆意，轻易便能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路过玻璃窗，钛合金框架错落间，霍深对上知禾的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流光，随即眉梢一挑，嘴角忽地勾起张扬痞气的弧度。
知禾一愣，立刻错开视线。
竟有些心虚。
仿佛是自己讲人坏话被当事人抓包似的。
不过，她惯会摆出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扑克脸，表情愣是看不出一点异样。
“知禾？知禾同学？”
班主任背对着窗户，倒是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些酸话被人听了去，不过他现在就算回头，也看不到早就离开的那群人了。
知禾回神，“老师，还有什么事情吗？”
班主任交代完了知禾毕业致辞的一些注意事项，毕业典礼当天，学校的各位董事，资助人甚至市政厅的几位都会过来。
说到这儿，班主任语气变得郑重，道：“你还需要另准备一篇演讲稿。”
“另一篇？”知禾犹疑，“需要备份稿吗？”
班主任摇头，有些难以启齿：“那篇稿子不是写给你自己的，是......写给另一个学生代表的。”
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优秀学生代表？而且这位“优秀学生代表”优秀到甚至不能自己独立写一篇演讲稿。
知禾心中不免嗤笑，但表情倒是真诚且不谙世事的模样。
“老师，不知道这位同学是......写演讲稿会有自我介绍的部分......”
语毕，适当的留白。
老师按了按太阳穴，想到那个家伙就头疼。“还能是谁啊，就是刚刚和你说的那个，霍深。”
要不是学校董事会想拍市长候选人的马屁，按照霍深那年级倒数的成绩，是万万不可能成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
“可真是难为你写那个稿子了，不过还是尽量发掘一下霍深同学的闪光点吧。”
嗯……闪光点……
“好的，老师。”
知禾垂眸沉思，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右手小指，过了会儿，抬眸，温温柔柔地说，“那我是写完了直接交给他，还是先给您审核一下内容呢？”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
“你就直接给他吧。”
他可不想再接触那位活祖宗了。
见状，知禾抿唇，微微笑了笑。
捉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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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朵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