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应该不用紧，先看录音。”
沈巷不慌不忙地把语音内容拷贝到电脑上，在王晨浩巴不得立马知道一切情况的炽热目光下，点开播放键。
一阵电流滋啦声后，一位男人的声音响起：“……资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已经打印好存入仓库，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后就可以开始贩卖。”
“网课也叫周老师录制完成。”
其中有个沉闷的女声打破他们的对话：“我们宣传的不是直播方式吗？”
“太耗费精力了，周老师根本应付不来直播时候学生问出的各种问题，我们中间还穿插了其他老师的录课，方便分热度给其他老师。”
“很好。”
“不过我们公司宣传办的那个蒋明哲……是叫这个名字吧，”声音停顿一会，继续道：“他说我们资料根本不适合高中生，如果后期面临……”
“什么适合不适合，只要我们宣传够好，有噱头，让家长相信我们，学生也相信我们，再不好资料，他们也只会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再往后，便是他们商量怎么卖课卖书的事情，王晨浩被他们的恬不知耻震惊得无话可说。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我们可以利用学生和家长的焦虑推出全日制高考冲刺班。”
王晨浩听不下去，掐断语音，大家都是从高考选拔下出来的人，王晨浩自然是懂学生和家长面临的压力，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以此牟利。
“还要点脸吗？”
还有一个沈巷没说，那就是从这二十来天的观察里看出，其实这所机构大肆宣传的名牌老师大都学历造假，只是还没找到直接证据。
“你说的被发现是什么意思？”
王晨浩发挥老妈子属性，况且他对沈巷的独自行动还耿耿于怀，找到突破口后开始喋喋不休：“我都说不要去不要去，你还是要去，现在倒好，被发现了。”
“你听我的乖乖待在家里不好吗？”
“还说什么不要紧，三年都不长点记性，那次查升云药品，你也是单独行动不和我说，结果被发现，要不是我们这边凑钱凑得及时，你以为他们那边会甘心只把你绑了，还不弄你？”
眼看他越说越声情并茂，怕他之前的几场案子全都抖出来，沈巷赶忙打断他：“停停停！”
“刚刚录音提到的那个‘蒋明哲’，我被他发现了，但我觉得可以作为我们的突破口。”
“他？”王晨浩回忆了一下，从录音知道的线索只有蒋明哲当过老师、跟这些领导提过资料有问题，“意见没被采纳，职位不高吧，而且在这种地方还留着良心，一看就是被人欺负的料。”
“……”说的还挺准。
“你怎么会被这种人发现？”王晨浩毫不掩饰地嫌弃。
内心大受伤害的沈巷居然无法反驳。
“他当时没有把我直接暴露出来，证明他还在犹豫，”沈巷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具，“不愿堕落又不敢挣扎，这种人拉一把就会弃暗投明。”
“我有他联系方式，看能不能明天把他约出来聊聊，要是能直接加入我们就更好了。”
收到沈巷消息的时候，蒋明哲已经躺进被窝准备睡觉，听见手机消息铃声，他的困意被吓得无影无踪，他担心是某位领导又要他加班。
看见备注“陈老师”，蒋明哲的心也没有松懈。
“蒋老师，明天上午九点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在馨莲咖啡店见面，顺便聊聊今天采访的事情。”
和自己猜想的内容差不多，蒋明哲没敢第一时间回复，他把手机熄屏，眼睛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采访结束后，沈巷说要出上厕所，他前脚刚走，蒋明哲也来了感觉，他跟出门，才看见沈巷往厕所反方向走，他刚想叫住沈巷说他走错方向了，但人已经消失在转角。
于是，蒋明哲小步快跑追上去，心里奇怪：陈老师不是去过一次厕所吗，怎么还会走错？
方向越来越熟悉，蒋明哲反应过来这是去会议室的方向，他压住心里的不安，追赶的脚步放轻，拉开距离，小心跟在沈巷后面。
最后，他从墙角探出头，看见沈巷蹲在会议室门侧不知道干什么，预感到沈巷身份不简单的蒋明哲立马收回目光，他捂住狂跳的心脏往回走，在沈巷返回的前一步赶回厕所。
关上厕所门的那一瞬间，沈巷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忍不住地大口喘气，恐惧、兴奋、癫狂……无数情绪糅杂在他的胸腔。
蒋明哲跌坐在马桶上，匆匆解决完需求后，回到办公室。
没想到沈巷还没走，听见沈巷要自己的联系方式那一刻，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剧烈波动起来。
看见沈巷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半个小时后，沈巷收到回复。
“陈老师，我能去。”
次日早，沈巷提前半小时在咖啡馆落座，王晨浩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斜对桌，那个位置能确保蒋明哲注意不到王晨浩，也能确保王晨浩听得清两人的对话。
九点还差十分钟，蒋明哲就到了。
沈巷惊叹于他的守时，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好两人的咖啡。
“蒋老师，你来得也太早了。”
蒋明哲笑了两声，脸色的褶皱直白地显露出主人的年龄和压力。
“习惯了。”
“今天请蒋老师出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的采访做的怎么样了？”
“我们昨天加了会班，赶出来了，现在正在给上层审核，如果没问题，就能发布出去了，昨天辛苦陈老师配合我们工作。”
“我能看看视频吗？”
“当然可以！”蒋明哲掏出手机，随即愣了一下，“老师，您等我找一下。”
他关掉录音软件，清空后台才把视频调出来给沈巷看，如果沈巷知道他刚才的动作是干这些，可能会忍不住笑，没想到蒋明哲会谨慎成这样，可笑的是自己的谨慎还没发挥任何用处。
在沈巷看视频的时候，蒋明哲时不时打量他的表情，见他这么认真，蒋明哲开始怀疑自己，万一人家真的只是来聊工作的呢？
视频不算长，沈巷把手机还给他，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你们的视频剪辑得很好，不过我觉得如果是面向学生，是不是多加的年轻人喜欢的元素，比如表情包、花样字体？”
蒋明哲点点头，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这些。
他打开备忘录把灵感都记下来，服务员端上两人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
沈巷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没想到自己随口提的建议，蒋明哲认真听进去了。
看蒋明哲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他没再说话。
等蒋明哲结束灵感记录，他终于记起自己面前还有个人在等他，他赶紧道歉：“对不起陈老师，我……”
“蒋老师，你知道我来找您的原因吧。”
蒋明哲没有说话，沈巷放下喝了大半的咖啡，开门见山道：“既然您都知道，我们也不用藏着掖着，我邀您出来，是想和您合作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
蒋明哲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陈老师在说什么。”
沈巷没想到他如此不开窍：“您应该知道还有一周那批资料和网课会正式上线吧？”
“……”
沈巷看他还不说话，他抬头看坐在蒋明哲斜后方的王晨浩，王晨浩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劝。
“蒋老师，我们需要您。”
“您以前也是老师吧，那您应该知道，学生和家长对于想要进步的渴望一定会促使他们下单这些昂贵但毫无用处的东西，您忍心他们被骗吗？”
王晨浩意识到不对，放下手里用来掩饰的书，两只手都朝沈巷挥，示意他赶紧闭嘴。
以为继续劝的沈巷坚定点头：“最可怜的还是学生，他们买课买书的本意是想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你忍心看他们的努力被白费吗？”
蒋明哲的头都快垂到桌子上去，王晨浩把书盖在自己脸上，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不想看沈巷。
沈巷看不见王晨浩的表情，分析过他的动作后，还以为自己劝对了，激动地站起来还想继续说。
下一秒，蒋明哲猛的站起来，差点顶撞到沈巷的下巴。
沈巷被吓得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陈老师，抱歉！”
“您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还希望您能理解！”
说完，蒋明哲连滚带爬地离开咖啡店，撞到桌椅发出的动静大到几名员工都抬起头看。
没想到会谈崩的沈巷眼睁睁看着蒋明哲狼狈地逃跑，烦躁扶额：“服务员，结账。”
沈巷离开后，王晨浩多坐了十多分钟也结账离开。
回到租房，沈巷不解问：“我说得有问题吗？”
“……”全是问题。
从不打击孩子自信心的王晨浩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是他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自己调查也行。”
沈巷平复好心情，仔细琢磨蒋明哲最后的话：“什么叫他自己也有苦衷？”
王晨浩经验老道：“钱呗，你看他现在还能在这里工作，如果志鸿出事，他没工作，照他这个年纪很难找到新工作了。”
“不过……”王晨浩嗅到一丝不对，“有双手就不可能赚不到养不活自己的钱，除非，他还有其他要花钱的地方。”
沈巷恍然大悟，一条新的探索方向在他心里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