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花？谁是小桃花？”
但现在花凉伊顾不得生气了，又手忙脚乱施法。
释尘仍旧紧闭双眼。
完了。
花凉伊卸了力。她虽没有温度，此刻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看见她，听见她，甚至碰到她的人，如今就晕在地上。
中了菩萨的术法普通人也没办法救，花凉伊头一回痛恨自己是菩萨。
花凉伊咬咬牙，背起释尘慢慢飘着。幸好夜太深，没有旁人看见，要不然看见一个和尚在半空直着身子飘，定会吓得他们三魂七魄吓飞一半。
她边抹着眼泪边自言自语：
“对不起，我应该收回的那个术法的，对不起释尘，你不要死……”
花凉伊把释尘背回菩萨庙，她轻轻将释尘放到蒲团上，她摸了摸释尘的脉搏，越来越微弱。
一抬头，她看见了自己平日里寄身的泥菩萨，高高在上。
泥菩萨端坐神坛，眉眼冷冷垂下，睥睨着花凉伊，没有分毫慈悲。
忽然，她被这种眼神激怒了，花凉伊红着眼睛瞪向那尊泥菩萨，破口大骂道：“假惺惺！”
“你假惺惺！菩萨你究竟什么意思！是你让我做菩萨，是你赐予我术法，可是为什么不让我救他！”
她把许久的孤独与委屈宣泄而出。
“我早就受够了！凭什么我就是个孤魂野鬼？为什么我不能离开这个菩提村，只有我觉得我是个菩萨，他们其实都没有把我当菩萨是不是？”
她站起身，虽是仰视着泥菩萨，可目光却有滔天恨意与决绝。
花凉伊催动了身上所有法力，对着那尊泥菩萨，轰然冲去。
莹白光影源源不断从花凉伊指尖流出，她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原本岿然不动的泥菩萨响了几声，似乎是土块裂开。只见祂从内里崩裂，像一道闪电，从心脏劈开，蔓延到脸，撕碎了祂平日里端庄温和的笑容。
忽地，那笑容被裂缝一勾，邪得可怕。
花凉伊抽泣道：“你该死！我也早就该魂飞魄散了！”
最后裂缝停止延伸，顷刻，菩萨碎成千万土块，哗啦啦滚落高台。
可土块落尽后，台上竟是一具森森白骨。
释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他动了动，看见了台上的白骨，竭尽全力从蒲团上爬起。
额头上汗涔涔，他吐出三个字：
“小桃花……”
花凉伊愣住了，又是小桃花，她究竟是谁？
……
“谁是小桃花？！”花凉伊刚问出口，顿时头痛欲裂，她痛不可遏地尖叫。
记忆如同决堤洪水，不顾她的痛苦，滔滔不绝涌入干涸的脑海。
眼前少年模样与释尘的脸渐渐重叠，他趴在窗前，笑盈盈递给她一枝芬香扑鼻的桃花，道：“桃花虽美，但不及花凉伊万分之一。”
她欢喜接过，用桃花敲了一下少年的脑袋，娇横道：“李长安，不如你叫我小桃花吧！”
花上的露珠滴在少年眼上，他眨眨眼，凑近道：“好啊，那你是我李长安一人的小桃花！”
花凉伊渐渐捂着头蹲在地上，神智错乱，崩溃道：
“我是小桃花，原来我才是小桃花！”
记忆仍在流淌，一刻不停息。
少年的脸有了棱角，他的声音更浑厚、清冷，不过仍旧对她温和笑着：“小桃花，这次进京赶考后，我定会回来娶你！”
花凉伊把自己为他备的东西塞给他，摇着团扇打趣道：“旁人都是说，待到金榜题名后娶心上人，你怎么不求自己金榜题名呐？”
李长安扬起唇角，有着万分恣意狂妄：“不必求我也会金榜题名！”
他又按住花凉伊的团扇，笑着：“再说，你若是等不及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你到时候哭鼻子。”
花凉伊摆开他的手，轻哼一声，道：“我才不会哭鼻子，你若是让我等久了，我就去做菩提村的菩萨，理也不理你——”
李长安想都不想，“那我就去做和尚，日日跪拜求你原宥。”
释尘——李长安。
花凉伊泪流也流不尽，原来你真的去做了和尚。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会去做和尚？
眼前一暗，花凉伊看见自己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窗边的雨声被狂风暴雨裹挟着砰砰砰拍打着门框。
花凉伊去关窗，却看到洪水裹挟着泥土从山上以雷霆万钧之速，似千军万马奔来。
她的瞳孔一时骤缩，她虽害怕，仍旧不管不顾冲入雨夜，先叫醒了阿爹阿娘，接着挨家挨户敲门，呼着喊着让大家快逃命。
敲完最后一家，花凉伊筋疲力竭地向避难处奔去，可那日的雨好大，花凉伊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泥石流冲毁了整个菩提村。
菩提村只死了一个花凉伊。
她变成了孤魂野鬼，记忆渐渐消退，夜夜徘徊在山下，不肯离去。
菩提村的人感谢她，请来了度人超生的老和尚，可他算了半晌，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道：“她有执念尚在人间，不肯入轮回。不如用她的泥身做尊菩萨，让她暂且有个安身之所，待到寻到执念那日，自可入轮回。”
然后，就有了菩萨花凉伊。
花凉伊痛不欲生，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释尘会日日跪在她身前，怪不得他看向她时，眼底总有说不清辨不明的哀伤。
释尘仰起头，看看那尊白骨，又悲伤地看着她，他知道她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小桃花，你愿意原谅我吗？”
花凉伊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她实在承受不住巨大的悲伤，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
释尘拽着她的衣角，艰难道：“你要入轮回，手上不能沾染人的鲜血，不能阻鬼魂入轮回，否则一辈子便困在这里不得超生，太苦了……”
“我从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花凉伊终于忍不住了，向释尘挪了挪，委屈道：“可你会死，我不愿意你死。”
释尘却笑了笑，“甘之如饴。”
“你不在，我活着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我和你许了什么愿望吗？”
花凉伊抽噎着，摇摇头，扶起释尘。
释尘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身影，声音越来越轻：“让我再见你一回。”
“你从不是野菩萨，你比真菩萨更真。你实现了我的夙愿，度了我这个无魂无心之人，我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花凉伊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她快要触碰不到释尘的手了。
终于，她有些惊恐。
“我……我，快要碰不到你了。”
释尘似乎又看见了花凉伊气的跳脚，他觉得可爱，没忍住弯起唇角，他直起身子仰头吻上花凉伊冰凉的唇。
花凉伊凌乱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如同雨天听到轰隆作响的雷声时，有人轻柔捂住她的耳朵。
花凉伊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于这个吻。
喘息间隙中，她道： “我喜欢你，李长安。”
——“为什么想要亲我？”
释尘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答自己之前的问题。经年累月的潮湿终于化成了雨水，在眼里流淌，连绵不尽。
“我们下辈子也做夫妻好不好？”
花凉伊的身形没有初见她时鲜艳得近乎张牙舞爪，而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好！”
释尘抓不住她了，摔在了地上，他仓皇抬头，却再也找不到花凉伊的身影。
他吐了一口血，用手支撑着自己缓缓爬到高台，抱紧了那具附着泥土的枯骨。
力气大到快要与枯骨融为一体。
释尘蹭了蹭她，呢喃细语：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做夫妻。”
菩提村又下雨了，滴滴答答落在菩萨庙外，像是谁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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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