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燃了一夜,清晨的风微微一吐,便安静地熄了。
花凉伊爱俏,每日一早定是要蘸着庙外菩提树凝结的第一滴露水梳发。
她坐在菩萨像前,裙裳如春日桃花开得粉艳,木梳像极了舟,轻轻泛过墨水般的长发。
坐了一宿的释尘如往日一样,一言不发地起身、扫洒、出庙。
花凉伊梳发的动作一停,不悦地皱眉道:“我没让你走!”
释尘脚步一顿,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还是走了。
花凉伊气得把梳子砸向他,可惜只碰到了他的衣角,便“笃哒”一声落地。庙里空空,就像以往,谁都没有来过。
庙里静静的。
地上只是多了一把梳子。
“走就走,谁稀罕……”花凉伊望着释尘消失的方向赌气般嘟囔,又觉得不够,朝着庙外喊了一句:“菩萨才不会和假和尚计较呢。”
庙里只有她的回音。
没意思。
花凉伊也不想捡梳子,也不想梳头了,蜷起身子发起呆来。
簌簌——
一道衣服摩擦的声音兀地响在无声的庙里。
可能又有人来拜菩萨许愿了吧。花凉伊不想抬头,反正除了那个和尚,也没人能看到她。
“没有走,只是去摘花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花凉伊猛地从膝间抬头,先涌入的是浓烈张扬的香气,接着便是紫得娇艳欲滴的花——是紫丁香。
花凉伊眼睛一亮,扭头笑得眉眼弯弯。
“送给我的呀?”
释尘被这抹笑容晃了一下,冰山般的脸也带了些笑意,轻声道:“见你梳发,可簪花于此。”
花凉伊接过花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方才的气还未消,于是板着脸煞有其事道:“暂且原谅你了,只是以后不能不告而别!菩萨会生气的,到时候绝不轻饶你……”
“对不住。”
“什么?”
“以后不会不告而别。”
见释尘太郑重了,花凉伊倒先有点心虚,方才恶狠狠的气势瞬时蔫下来。
“哎呀,记住就好——快来给我簪花!”
释尘低头浅笑,取出帕子擦了擦方才捡起的木梳,释去木梳上的灰烬,抬起木梳静静望着花凉伊。
花凉伊意识到他要为自己梳发,抿抿唇,侧过身子将漫头青丝倾泻到他那边。
她摆弄着手上的花,嘀咕道:“要是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释尘手上动作没有停止,梳顺发后,他为她绾起头发。
“可以。”
花凉伊没料到他会接话,紧张之下险些把手中的丁香花全部掐秃,紫丁香哭了一地花瓣。
“可不是我说的……”
“是我愿意。”
释尘伸出手,向她要花。
花凉伊乖顺地松开手,让释尘从她手里取走。
他折去方才被花凉伊辣手摧花的纸条,留下盈满浅紫圆团,轻轻插入浓密的无法之中,添了一丝亮色。
可不一会儿,那簇紫丁香也变得近乎透明。
释尘眸光暗了暗,只说:
“好了。”
花凉伊才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她眨了眨眼睛,恢复了以前娇蛮模样。回头看到释尘要走,想都不想一把扯住他的袈裟。
“等一下,”
释尘默不作声等她继续。
她另外一只手从头上往下摸。是垂耳发髻,散发里还藏着两缕小辫子。花凉伊心里窃喜,没忍住翘起嘴角道:“镜子。”
“镜子映不出你。”
花凉伊当然知道。毕竟过往梳完发她又不是没有试过,只能自己摸摸发髻自得,也不知究竟什么样。
只是她今日铁了心地要做作一番,非要看看和尚究竟会不会走。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她想要释尘留下,他都答应自己了,反倒心里没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于是她不由自主展现坏脾气,企图试探释尘留下的心有几分真。
“我不管,我今日就要照!”
释尘想了想,“我能看见你。”
花凉伊不解何意味,微微歪着头蹙眉。
“你可以将我的眼睛视为镜子。”
一双明亮的眼温和如潭水,静静无声,映出花凉伊的娇俏的脸,泛起细细涟漪。
花凉伊看见了自己。
睫毛轻轻颤。
“菩萨啊——”
外面的叫喊声快要把庙宇捅破了天。
花凉伊目光一移,扫向庙门。接着纤细的指尖拂过释尘的肩膀,一推。
微微扬起下巴道:
“好了,菩萨要度人了,你这个假和尚且学着些。”
接着一阵雾散去,释尘看到她坐在了神坛上,像模像样地从泥菩萨的瓶中一捻,变出一朵浅色莲花,执在手中。
与泥菩萨合为一体。
花凉伊见释尘垂下头,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然后走入神坛侧后方。
一妇人提着满满一篮子香烛走入庙中,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上,扯着嗓子悲痛哭诉道:
“菩萨,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的丈夫日日夜夜打我,让我死吧!这辈子活的太痛苦了,让我早些脱离苦海,早日转生为好……”
妇女跪趴于地,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倒像是海上龟壳随波起伏跌宕。
花凉伊皱着眉,嘴中呢喃:“你过的这般苦,菩萨定是要满足你的。”
说罢手中的莲花一点,飘出萤火虫般大小的微光,摇摇晃晃朝着妇女身上飞去。
一道身影忽而出现,挡在了妇女身前。
花凉伊心一提,赶忙掐灭了那团光,气急败坏喊道:
“你不要命了?!她一心求死,与你何干?她这般苦,你还要阻她夙愿,果真是个假仁慈的和尚!”
释尘没有回她,只是跪于妇人身侧,扶起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与她平视。
“娘子,因果有轮回,此番是他恶业,你若是一心求死,反倒遂了他的愿。”
妇人被突然出现的和尚吓了一跳,不过很快认出这还菩提村前些日子来的和尚。她止住了哭声,脱口而出道:
“师傅,那我该怎么做?”
释尘声音越来越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花凉伊没听过这番话,将他的话在唇齿间磨了几轮,细细咀嚼一番,觉得颇有几番道理。但她是万万不会承认的,斜睨着眼小声责备道:“哼,那也不该忤逆菩萨!”
“可不就成了我的恶业?”
“不算恶业,是因果报应。”
“可我毕竟是一个弱女子……”
“菩提本是寻常树,是心赋予它佛根。”
妇人楞住,释尘也没有再说话。
庙中寂静,唯有花凉伊扒光了莲花的花瓣还是没搞明白,嘀咕着:“到底什么意思啊……”
妇人沉思良久,狠狠抹去一把泪,“谢大师教诲。”说罢便放下香烛,提着空篮子大踏步走了。
释尘闭了闭眼,方才站起身回头去看花凉伊。
花凉伊还记着他的账,不打算轻易饶过他,冷笑道:“你那般不怕死,不如替我来做这个菩萨?”
“菩萨不会度所有人。”
释尘回道。
花凉伊来了劲儿,颇有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派头。
“那你说说,菩萨不度什么人?”
他的眼睫却垂下来,不知究竟在答花凉伊的话还是同自己说。
“执念深重的人。”
“来这里求我的哪一个不是执念深重?”
“故而不度。”
“那菩萨不度人还有什么用?”
“端坐高台。”
这简直就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花凉伊被惊得原本生的气都烟消云散,她睁大了眼睛,飞下神坛,围着释尘转着圈问道:“你不信菩萨?你可是和尚,为什么不信呢?”
释尘抬眼,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不语。
“莫非是你以前求过别的菩萨,祂不曾度你?”
花凉伊猛地停住,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仰着头认真道:“你怎么不求求我呀,我也是菩萨,我度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