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感觉自己被谁抓住了肩膀、强迫他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也自然而然离开了容器，却依旧那样举着、僵在原地。
他知道，不是由于他的视角附身在了肇事者身上所以看到了他自己。
而是那个肇事者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在那一刻重叠的感觉就仿佛——他就是那个肇事者。
他脑子里都是那个画面。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那个笑……
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镜中的那张脸那样冷漠，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一抹笑如同在说：撞了就撞了，无所谓。
陆之闭上眼，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那个画面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那抹笑，让他的脸如同一个冷脸的恶魔。
很多画面一一涌入他的脑海。
那天在天台上的少年和他说，他的脑损伤严重。
在医院各种仪器都无法检测出他身体的问题，连现有的脑脊接口技术都无法让他站起来。
而同样是脑接驳的游戏却可以让他站立。
还有这个ADAM361202，是他还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肇事者”？
恍惚之间从缝隙中又出现了一个被他遗忘的梦境，只有几个破碎的画面。那一片荒芜的战场。但他想起来，当时那个同样冰冷的系统女声，念出他的ID——
甜甜软软草莓糖。
那时他还没有进入游戏。
仿佛沉入水中的人猛然苏醒，扎出水面，终于觅得了新鲜空气。他呼吸有些重，从玻璃壁上抽回的手还有些发抖，心脏好像跳得很快很重，重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充满了他的心跳声。
这一切好像都可以连在一起。
但他不知道可以连成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为什么他要撞自己却又那么无所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有一道心理防线似乎崩塌了。整个大脑如地震中最脆弱的房屋一般倾倒。
为什么是他的脸！
陈灿小心翼翼地拍拍他：“你怎么了陆哥？”
陆之只觉得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灿的脸凑了过来，凑得很近，疯狂晃着陆之的肩膀，：“陆哥！你怎么了你说说话啊……”
陆之看着他。好几秒后，眼神才渐渐聚了焦。
他轻轻点点头：“在。”
他却只是缓缓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触摸过玻璃罐的手。
此刻仍在细微地颤抖。
这个游戏里可以看到他车祸，那么在这里——他必定能找到些什么！
他必须要通关。
“陆哥。”陈灿双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有人来了。”
陆之扭过头，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短袖，扎起的马尾长长跟在身后，手臂的肌肉极为漂亮。
她问：“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你是——”陆之却答非所问。
“介绍一下。”女孩毫不介意陆之忽略了她的问题，坦然道，“你们叫我璇玑就好，这是我的ID。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玩家。”
大概是发现陆之对她的警惕、这点似乎让她反而多了些认可。像是为了换取陆之的信任，她主动分享了起来：“这个玻璃罐，碰到它的时候似乎会陷入一些幻觉。有些画面可能比较血腥，所以我不推荐你们去碰它。”
“我从双子塔进来后，遇到了一个机器人警卫。然后甩开它、坐上电梯，来到了顶层。”
“一个？”陆之捕捉到了这一点，“我们遇到了两个。”
有了玩家的身份，陆之对她降低了些警惕，开始回应易璇微的交谈。
陆之想起来他登上电梯听到的最后一句“系统升级完毕”。
所以或许是他们触发的戒备，被系统意识到难度过低，所以升级了？因为易璇微轻松通关，所以第一次升级导致警卫数到了两个。
现在又被他们闯过关。也就是说，系统还会进行下一波升级。
以后踏入这里的玩家有可能会在第一层楼就受到更大的袭击。
想到这里，陆之心沉了一下。
好一个与时俱进的全息游戏，不给人安排个正儿八经的游戏向导，却拿系统做了这种事情。
易璇微对这件事情完全见惯不怪：“这游戏的防卫系统叫‘衔尾蛇’，每被突破一次，下一轮的难度指数增加、以及会因为上一个玩家的影响而产生改变。但只针对同一区域的后继者——我们三个现在算同一批，除非有人死亡或离开。”
“原来如此。”陆之道，“我叫——陆之。”
没有人会想要在游戏里暴露真名，除非你是甜甜软软草莓糖。
“嘿嘿~”陈灿挠着头傻笑，“我叫嘿嘿。”
易璇微顿了一下，忽略了陈灿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问了回去：“你们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关于这个中心的设备，”
她已经不打算将注意力多余放在这些玻璃罐上了。而是径直走向了中间巨大圆形的控制台。
“我们也才刚来，还没有注意到这边呢。”陈灿一脸谄媚地跟了过去。
陆之：“……”
圆形控制台的上方，是一个AR投影的图像。一直变换着，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而里面存放着的东西，应该就是[融芯剂]。易璇微试了一下，当指尖穿过模型就会看不到，也没有任何触感。
简而言之，拿不到融芯剂。或许需要先破解这个模型。
陆之走了过来：“这看起来是一个克莱因瓶的模型，但是在不断坍塌重组。”
仿佛是为了应证陆之的话。当他话音落下，那瓶子再度碎裂开来，碎片翻转移动后，又重新组合在一起。
“你们上一关是从哪里出来的？”易璇微问。
“上一关？”陈灿道，“我们没有上一关。”
“没有？”易璇微看起来很是震惊。
震惊到让陈灿愣了一下：“我们，应该有吗？”
“这一关不在新手本里呀。”她有点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们都是新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易璇微沉思片刻。“那看来你们一定有点本事。”
她道：“那这个瓶你们看得懂吗？要怎么做？”
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来戳了戳那个模型。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物体，将她的手指吞了进去、穿向了另一个面。她有点好奇地侧过头观察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直接砸了？”陈灿提议。
陆之走上前去，看着屏幕下面的键盘，沉思片刻：“砸了应该是不现实的。我也是个残疾人，总动粗不好。但是我是学计算机的，可以提供一点技术支持。”
他盯着不断坍塌重组的模型约莫有了三分钟。然后，觉得自己大脑有一根弦随着这个模型的再一次坍塌而坍塌了。
他一脚踩碎了键盘，传来噼里啪啦破碎的声音：“还是动粗吧。”
陈灿被吓了一跳，仿佛看到了上学时遇到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解不出来的陆之，一脸平静地徒手捏碎了一盏台灯。
后来他默默地蹲在一旁修好了台灯，用钢铁给台灯焊接了一个金属外壳。
当然，那个外壳后来不只是经受了多少次的蹂躏，已经拦腰折了。
他一把拉住了陆之：“别。坏了还得你修。”
易璇微望着一脚下去已经破碎的键盘，有点猛：“……？”
残疾人是这样提供的技术支持吗？
他到底是哪个部分残了？
好在，如那个克莱因瓶的模型一样，键盘在坍塌后也重组了。可从键盘向下蔓延出如树根般的裂痕却一路蔓延到地上、并且丝毫没有停息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动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变幻坍塌的模型上。只陈灿余光间注意到这一变化，可并没有多想、收回了注意力。
克莱因瓶，是一个在四维空间才会真正表现出来的曲面。在三维空间中，会简单表现为自己与自己的相交，如果要在二维空间呈现，则会看上去断交了一样。
这里看似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片刻后陆之才意识到了不对，视线猛然从键盘上抽离抬头。
实验室里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
连同之前设备运转的低微声响全都消失了。
“结束了？”陈灿小声问，他的声音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突然心中一紧，“声音……”
陆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随着陈灿的提醒，他警惕了些。
易璇微也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声音都在消失。”
不仅仅是设备的声音。他们逐渐意识到，连自己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都在被这种诡异的寂静所吞噬。他们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吸收声波的隔音棉里。
紧接着，是颜色。
实验室原本惨白的灯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先是变得灰白，然后向着更淡的灰度滑落。银白金属墙壁的光泽、容器里溶液的微光、控制台屏幕的色彩……
所有颜色的饱和度都在飞速流失。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整个视野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精确的黑白灰世界，如同观看一部陈旧的黑白默片。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陈灿揉着眼睛，声音的音量却又渐渐掉落。视线敏锐地捕捉到地上的裂缝，所有的变化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上前试图捂住这个裂缝，可早已于事无补。
“警告！警告！检测到外来入侵者，强制开启防护！强制开启防护！”
面前克莱因瓶上方猩红的一行字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色彩。
陆之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他尝试说话，却发现自己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声音一离开喉咙就被周围的寂静吞噬了大半。
可除此之外——
陆之试图向大门走去，却发现自己抬起的脚悬停在了半空。不是他不想落下，而是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他感觉自己在某种透明度极高的凝胶中移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更感受到巨大的阻力。
他缓缓挪眼看向陈灿和易璇微，他们也一样。陈灿脸上惊恐的表情像是慢镜头一样缓缓展开，易璇微转头的动作也如同卡顿的影像，一帧一帧呈现出来。
时间流速……正在减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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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