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进地下车库的陡坡,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就震动响起来。
陈于瞥了一眼,把方向盘打正,慢慢倒进停车位置。等车熄了火,她才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手机。
刚按下接听键,徐若宁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对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干嘛呢,打了你两个电话才接?”
“开车呢,什么事情?”
“名单我收到了。”
陈于捞起副驾驶上那一叠散落的文件,“嗯,怎么了?”
“之前不是还说不想再和他有牵连了吗,怎么他的名字又出现在邀请名单上?”
她锁好车门,朝电梯厅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有节奏的声音。
“他也算是我这么多年的一个老朋友,邀请他来也没什么不对。”
徐若宁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早就跟你说了,苏启洲这张牌,你就算不用,能在手里拿稳了也是好的。”
“他这张牌太大,我拿久了反倒睡不安稳。”
“这次能睡着了?”
“大概吧。”陈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按下电梯。
早高峰的电梯里挤得不行,她连着等了两趟下来,里面都是满人。好不容易等到第三趟,轿厢里的人也不多,她刚要往里面进去,就看到一个维修师傅拎着一大堆工具先她一步走进轿厢,师傅说是例行检查,可陈于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心里总有点发慌,摆了摆手,让他们先上去,她去等对面那班电梯。
数字停在十七楼,等了几分钟,电梯还是没下来。
她又走回车里,座椅往后调了调。手机放在副驾驶,从包里找到耳机,一边听徐若宁讲话,一边划开平板上的邮件列表。
新收到的几封邮件都是开会通知和待确认的工作,她一条条点开看过去。
“对了。”徐若宁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上次让我注意齐楷城最近在做什么,我查到他新注册了一家医疗公司。”
“医疗公司?”手指在屏幕停住,没往下划。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根灰色柱子。
“好像是走账用的,他名下那个儿童基金会,这半年陆陆续续地转了几千万出去,账面上倒是做得很干净。”
“能查到这笔钱最后进到哪个账户里了吗?”
“我朋友只能追到是一个境外账户,再往下就没了。”
陈于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账户里那几笔怪异的入账信息。
几个月前银行经理给她打来电话,说今年的钱已经到了。那会儿正好没什么事情,她点进APP里看了一眼。和前几年那种一次性打整百万数额的方式不同,这次的打款被拆得稀碎,最多一天打来五十八万,最少只有几千,分了三天才凑齐。
她当时只觉得奇怪,想着可能是那边的财务换了人,有些手续还没捋顺。可现在,把这两桩事情放在一起,那些零碎的数字忽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是在拿我的账户做测试吗?”陈于悄声。
“测不测试的我不知道,但和你猜的应该差不太远。”
“如果我加注的话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徐若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下来,“要是被查出来,你也会……”
“试试呗,总是他比我更倒霉。”陈于说。
“你先冷静一点,就算你再怎么讨厌齐楷城,也不用把自己给搭进去。”徐若宁提醒,“况且我还听说齐楷城最近和赵建民走得有点近。”
“他们两八杆子打不着,怎么会凑到一起?”
“赵建民在南城拿了块地,听说是要做什么康养项目,具体的你可以问问赵衍,他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徐若宁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还要再低一点,仔细听她话里似乎还带着担忧,“我听赵衍说你们上次出门,你看到那个孩子了?”
陈于皱眉,“赵衍那个大嘴巴。”
“他也是关心你。”
陈于靠在位置上,停车场惨白的日光灯直直落进车厢,车里被照得通透,藏不住任何阴影。
“你怎么想?”
“有什么想法。”她声音寡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和波澜,“他不过是齐楷城留在我身体里的一颗精子,我忍着恶心才让他在我身体里待了那几个月,我排出他的时候,他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对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助理提醒她马上要开会了。
“齐楷城这件事情你先别告诉赵衍,等我再想想。”
“行。”徐若宁应下。
陈于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下车,目光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那根白色灯管。
齐楷城,赵建民,医疗公司……这几条线在她脑子里,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绳,她明明看到那个绳头,试图去一根一根地给捋开,可好像又越缠越紧。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这几年的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年前,对方换过一次打款账户。
陈于看到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齐楷城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去查,只会老老实实地收了钱就闭嘴,甚至还觉得,用孩子换来这比钱,她应该会花得很心安理得。
她把那个账号截图发给徐若宁。
「齐楷城三年前用过的账户,基金会的钱也许会过这里,或者给他的医疗公司」
*
到楼上的时候,办公区已经是一片忙碌。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最外间的那个会议室。百叶窗被拉起来一点,韩涛正和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隔着长桌对坐,男人脸上没什么笑的表情,手边还摊开一堆文件。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包还没有放下,沈然就跟着进来。
“陈总。”
“怎么了?”她看着沈然,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卓盛的钱总来了。”
“他来干嘛?”
沈然看了门外一眼,“卓盛在银行那边的授信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陈于放下杯子,不解反问。
授信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只要资料齐全,公章到位,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别太难看,银行那边闭着眼睛都能给批下来,压根不存在什么不通过的可能。
桌上的手机跟着震动,陈于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消息,“你到公司了是吧,马上来2号会议室。”
陈于按灭手机,“卓盛的项目之前是谁接过来的?”
“高超。”沈然无奈,“他刚接过来就被审计的人带走了,后面这个项目就让车锐负责。”
“车锐人呢?”
“上星期刚办完的离职。”
“真是会给我惹麻烦。”陈于低声骂了一句。
“韩总,我是相信你才选择跟你们合作的,结果就这么一点事情你们都办不好?!”陈于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钱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高总在的时候可是跟我们保证了,说绝对没有问题。现在他人走了,我们财务前天去银行提款,银行说我们的手续不对,少了一个什么,风控审核不通过。我下个月就要付那两千多万的设备款,合同已经签了,违约金每天万分之五,你要我怎么办?这个钱你们赔给我吗?”
陈于开门进去,她朝对面的钱总点了点头,笑笑说:“钱总,好久不见。”
“陈总。”钱总冷笑哼声,他不耐烦的眼神从韩涛脸上移过来,看了陈于一眼,“是好久不见了,我要是再不过来,我那公司都要被你们给弄倒闭了吧。”
陈于脸上露出恰到的得体笑容,“您公司在北城开了几十年,业内谁还不知道您卓盛的牌子啊。”
“再说了,你上个月不刚去参加了那个市级示范项目的表彰吗,那可是多少人盯着都拿不到的真本事。”陈于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划了两下,调出沈然刚发给她的那份文件,“高新银行的签单我们已经拿到了,预审意见和财报也都提交上去。”
“都交上去,那为什么银行还不能放款?”钱总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手指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
“银行那边批不下款可能不是您公司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有一笔关联账户的回单没有更新,银行系统自动挂了预警标识。这个标识不影响您的额度,但是会卡在放款前的一道审核程序上面,需要风控手动解除。”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解除?”
“我今天下午会约高新银行的副行长,当面送您这份更新后的回单。”陈于看到他,“您的设备款是这月底,还是下个月初?”
“最好这个月底。”
“我尽量让风控尽快走完解除流程,您看这马上要中秋节了,银行的系统更新也得在中秋节之后,28号系统更新,29号上午您再让财务去银行。”
“确定吗?”
“您放心,如果29号款还没有到账,您公司的违约金我个人承担。”
钱总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好像是在重新打量。
他站起来,拿过旁边的外套,“陈总,你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这么大口气,他的违约金你来承担。”韩涛坐在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的不认同却很明显了。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告诉他是车锐少交了一份材料。说出去丢不丢人是一回事,他要是知道我们内部交接出现这种岔子,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你今天迟到了。”
陈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路过,想着上次还有份资料没拿走。”韩涛按灭手机屏幕,“结果一上来就听到钱总在会议室里发火,你说这巧不巧。”
“确实很巧。”陈于别过脸,呵呵笑了两下。
“卓盛的授信你打算怎么办?”
“缺的资料重新提过去,等银行那边的审核。”陈于说,“卓盛这几年的财报数据稳定,毛利率也都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资产负债率不到五十,按照高新的风控标准,大概一个多星期就能批下来了。”
“行,那你抓紧。”韩涛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