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以为他还要骂两句的。
但现实是这个人被我一针见血的戳进肺管子后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凶神恶煞的“杀了你啊!”,跟着转身闷头就走,步幅迈得又大又快,特别像吵架没吵过然后闹别扭的小学生。
我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七拐八拐的最后到了一座设施前,左边是栋看着有些年头的两层的矮楼,右边是个足球场,外围的护栏上还挂了牌子,写着“镰仓青年联合俱乐部”。
我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盯着球场周围立着的照明灯想了一会,这才想起这不就是昨天那个球场,只是因为晚上太黑所以看不见周围是什么样罢了。
守门的大叔见着糸师凛还挺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哟,小凛,快过年了还来加训啊?”
糸师凛本来就黑着的一张脸表情更臭,越过门卫室一声不吭就往里冲。
我慢悠悠的跟在他后头,经过守门大叔时还朝他礼貌的点头笑了笑,看糸师凛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更觉得有意思。
“小凛——你等等我嘛——”
“谁是小凛啊!”
他气得要死,回头瞪了一眼守门大叔好像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把我拦下来,眼神都快喷出火来。
守门大叔对着我非常无辜的眨了眨眼。
这人闹起脾气来真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但是我又回想了一下昨天他虽然情绪爆炸但还是折回来送我回家这件事,觉得他本质上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完全就是性格差了点而已。
意外的还蛮好对付的。
糸师凛大概也没想到我是这么一个性格,热心市民帮助迷路少女回家结果没想到是个刺儿头,连放包脱外套做热身都是咬牙切齿,每次出脚踢球都感觉都像是在踢仇人的头。
我盘腿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就那么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他。
说到底我对足球其实没什么兴趣。
就是想找个人打发时间罢了。
手机在口袋里一震一震,我掏出来看了看,是保姆秋山小姐发来的消息,内容是告知我已经提前完成了大晦日的扫除,从今天开始她要回老家进行年末的休假,再见面应该要等过完年之后了云云。
消息最后还发了一句提前祝我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好像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快乐的。
寒假本来就短,年过完了就是国三的最后一学期,然后就是等春假升高一。
按部就班的升学,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还能做什么。
我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又呼出一口白气,总觉得是不是还要再下一场雪。
“……真冷啊。”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我再次把视线投向了球场上那个兀自努力着的身影。
像是只因为受伤而变得狂躁的野兽,那双绿松石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没有尽头的愤怒,恨着一个此时并不存在于此处的幻影。
——哥哥。
在心中默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瞬间浮现的,是月光那双和我近乎如出一辙的眼睛。
要是我也能像糸师凛那样,可以对哥哥抱有那样纯粹的恨意,该有多好啊。
“阿嚏!”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掠过鼻尖带起痒意,我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不行,真的太冷了,再不动一动的话估计就要被冻僵了。
我站起身原地蹦跳了几下,心想着要不然再出去跑两圈?或者看看路上有没有便利店买个关东煮什么的也行。
“啧。”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只听见糸师凛好像咂了咂嘴,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就从天上朝我兜头落了下来。
视线被遮蔽,我手忙脚乱的把它扯下,这才发现这是他刚才脱下来的运动服外套。
“要看就专心点,别影响我踢球。”
他踩着一颗球,没有看我,只是往上提了提围脖,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鼻头和耳尖比早上遇到时泛着更深的冻红的颜色。
我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外套,思考了两秒我们刚才还在吵架吧?然后果断把它穿在了身上。
匹配他身高的衣服要比我的体型宽大太多,防风的设计和面料很快阻隔了由外界传来的寒意。
我弯下腰紧了紧鞋带。
“你继续练吧,我离开一下,马上回来。”
“哈?喂!等……”
没有等他说完下一句话,我迅速起跑,头也不回的奔出球场,在陌生的街道开始四下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临近年末,街边很多小店都已经关了,我穿了半个街区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中的便利店。
“你好,麻烦给我这个——”
从保温箱里刚拿出来的瓶装麦茶还有些微微发烫,但是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去,刚刚好就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把饮料递到糸师凛面前时,少年惯常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讶异的表情。
经过昨天晚上我知道他不收钱,所以也只能想到这个。
“外套的回礼。”
“……”
因为跑动的关系稍微有点喘,我调整着呼吸的频率,看着同样不停呼出白气的糸师凛。
他似乎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习惯,表情动作僵硬了很久才抬手把饮料接了过去,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我真的蛮想说一句“原来你懂礼貌啊?”,但是想想要是再吵起来有点麻烦还是算了。
毕竟被戳肺管子的是他又不是我。
而糸师凛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把戾气收敛回去以后正常得我都快不认识,拧了瓶盖就开始小口小口的啜,喝水的样子看着还挺斯文。
“小——”
我张口想喊他,但是想想刚才他的反应,我觉得暂时进入和平状态以后应该尊重一下他的意见,喊到一半的昵称硬是在舌头上转了个弯。
“——糸师君,说起来你和我应该同岁吧?国三?”
他停下动作,垂下眸子用那双颜色漂亮的眼睛睨了我一眼:“凛。”
好的,看来他也不喜欢被叫姓。
“凛。”因为不想起冲突,所以我非常配合,“你决定好要去哪个高中了吗?”
闻言糸师凛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何有点目光放空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想过。
“哪里都一样吧。”
最后他这么说了一句。
我撇了撇嘴,从附近勾了颗球随意在脚下踢着玩——反正本来也就是没话找话,能不能得到答案其实都无所谓,我也不觉得糸师凛会给我什么正儿八经的答复。
而且他是踢地方俱乐部的,又不玩学校社团,估计升高中也无所谓什么足球强校。
我又想到自己的进路选择,心思纷乱,黑白皮球在脚下被踢得乱七八糟。
“名字。”
然后糸师凛就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啊?”我停下来看他。
他拧起了眉头,看上去有点不耐烦:“我说名字,你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我叫什么。
“辉夜。日不见辉夜。”我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称呼时希望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他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嘛,原因的话各种各样啦,你如果实在不适应,叫我日不见也可以。”
我没有要勉强他的意思,毕竟日本这个地方直接叫名字总容易让人误会,我和他目前的关系也谈不上熟悉。
“……知道了。”
糸师凛半天才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他这句“知道了”到底是知道什么了。
可能总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喂——小凛!”
说着话的时候,原本驻守在门卫岗亭的守门大叔远远喊了糸师凛一声。
“今天只能让你踢到中午哦——下午开始我们也要放假啦,球场要锁门哦——”
“……啧。”他一下子又回到了非常不爽的模式,稍微抬高了音量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又起了愤怒的一脚,刚猛的劲道几乎是贴着我的腿边擦过,把原本在我脚下的那颗球以一道完美的弧线射出,吓得我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心有余悸的听着球和网碰撞发出声音,缓过神来觉得他至少有一半是故意的。
“非要是这颗球吗?”我咬了咬牙,问他。
糸师凛眉毛都没动一下:“哪个不都一样。”
“……”
吵不过我所以换赛道是吧?你可以的,糸师凛。
这该死的小肚鸡肠的男人。
攻击的念头再一次在我的脑袋里成形,还没等我张口,衣服口袋里忽然响起的陌生铃声硬是打断了我的施法。
我下意识的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长方形的电子产品有着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尺寸和手感,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手机,而是糸师凛的。
他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见我愣着不动,糸师凛那张漂亮的脸上眉毛又压低了些,拍开我的手径自把手机取了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整个人气压又跟着低了好几度,半天才接了起来。
“喂?妈。”
听到这个称呼,我自觉走开了几步,给他留出一点**的空间。
细小的雪花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次从天上落了下来,比起昨夜的降雪来说,似乎还要小一点。
说起来镰仓并不是那么多雪的地方,没想到今年刚搬来就连看了两场,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嗯。嗯……知道了,会早点回去的。”
虽然走开了一点距离,但还是隐隐约约能听到那边讲电话的声音。
自从视力不太好以后,听觉开始慢慢变得敏锐了。
“哥哥他……不,没什么,我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故意想听的,就是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挂掉电话的时候,看到糸师凛低着头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出来。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生气,但又慢慢变成一种失落的疲惫。
所以说,兄弟这种关系啊……
我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最后把外套脱了下来,走过去披回他身上。
“走吧。”
我朝他挑了挑下巴。
“你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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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