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卿琰向护士站申请了一辆轮椅。八岁孩童,刚从那样的车祸与火灾中逃生,即便不提那些尚在缓慢愈合的内伤,单是腿部的骨折与烧伤,就注定了他至少要有三天的急性期需要卧床静养。
轮椅是送来了,但他活动的范围,却被严格限制在了病房与诊疗室之间那条短短的走廊。想要亲自去见见那个新的“色彩”,暂时是不可能了。
“我去吧。”火燎耶自告奋勇,他让卿琰在床上休息,去看个人而已,这点小事不需要卿琰强行出场。
虽然说,他如今的娃娃之躯大幅削弱了力量,一旦离开卿琰病房,失去了残留仙力的庇护,就必须时刻小心,躲避人类的视线。但这点小小的挑战,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火燎耶的行动一向可靠。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融入医院熙攘的人流中。过程虽有些波折,但他还是成功地找到了目标,并且顺利返回。
当然,对于途中因为身形太小,被几个眼尖的护士当成老鼠,引得一阵小小的骚动,险些被扫帚追打的狼狈经历,他是半个字都不会提的。顶楼的病房区向来安静,楼下的嘈杂并未传到卿琰耳中,他也乐得清闲,不必解释。
火燎耶若无其事地跳上病床,姿态游刃有余地分享着他打探来的情报:“火睛眸视角的是黑绿色的风,至于外貌……那是个和你目前的外表差不多大的男孩,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他来医院不是为自己看病,是来看望他的母亲。”
白发白眼。
卿琰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医学名词。从前作为“燕卿琰”身边的卿琰时,他借助无人可发现的状态让“燕卿琰”带他去书房翻阅了无数书籍,其中便有关于这种特殊外貌的记载。
“是白化病。”他轻声说。
“至于他的名字,暂时还没打听到。”火燎耶摇了摇头,双手抱胸,“那男孩的母亲精神状态很不好,像是疯了一样,对守在病床边的儿子视而不见,有时又突然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男孩身边也没有陪同的家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路上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妈妈。
卿琰想起了昨天用火睛眸看到的,那个沾染上的命运色彩。看来,这色彩真正的主人,便是男孩的母亲了。
“只要知道了他的活动规律,总能再见到的。”卿琰思索着,“等过几天,我的身体进入稳定期,就可以坐着轮椅四处走走了。”
“到时候我推你。”火燎耶脱口而出。
卿琰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想象着那个画面:“那全医院的人都会看到一个娃娃推着我到处跑了。”他伸出手,将火燎耶抱进怀里,“你乖乖坐在我怀里就好。”
“……好。”习惯使然的承诺,火燎耶也不扭捏,干脆地应下。只是片刻后,他又有些迟疑,“不过……你那个人类哥哥,会同意你到处乱跑吗?”
“没问题的,”卿琰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昨天已经和他谈过了。”
火燎耶的头猛地一扭,木偶的身体掩盖了些许僵硬:“我去找那个小孩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
“嗯。”卿琰看着他扭回去的头顶,透过王冠都能看到那小小的发旋透露出一股别扭的意味,心中了然。
他轻笑一声,安抚道:“他只是我的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知道。”火燎耶嘴上说得硬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你大哥也算我大哥。”
但与他心意相通的卿琰,又怎会不知他心底逐渐翻涌的醋意。为了照顾爱人的面子,他没有说破,只是伸出双臂,将这小小的娃娃更紧地环抱在怀中。
此刻,燕尧桦正坐在返回公司的轿车上。他透过后视镜,回望了一眼医院顶层那扇窗户,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与弟弟的对话。
当他看到那双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眸时,他就知道,他不能再用对待从前那个懵懂孩童的方式,来对待这个少年了。
相似,却又不同。
但他最终还是认定,这便是他的弟弟。只不过是小时候偶尔展露出的成熟一面,如今变成了日常。
“就算他不是人又如何呢?”燕尧桦收回视线,低声自语,“我不也一样吗。”
又过了几天,卿琰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下来,获得了在医院内自由活动的许可。他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火燎耶,终于等到了那个白发的少年。
而此时的封银沙,对卿琰也早有耳闻。
他第一次在医院走廊见到卿琰,是那场惨烈车祸发生的当天。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护士们慌乱的脚步,还有那张被匆匆推过的、沾着血迹的转运床。医院里生离死别是常事,但“八岁孩童”这个与自己相近的年龄,还是让他在心底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印象。
直到上一次,他再来看望母亲时,无意间听到了走廊尽头两个护士的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就是前几天送来的那个孩子,车祸那个。”一个年轻些的护士压低了声音。
“哪个啊?哦……是那个住顶楼的孩子吧?真是可怜见的,那么小的年纪,爸妈都没了。”另一个声音里满是同情。
“可不是嘛!现在腿又摔断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全家就剩他和他一个刚成年的哥哥,真是造孽啊。”
“我听说……他眼睛以前也看不见,从小就是个瞎子,前段时间才刚刚恢复一点视力,这又遭了这么大的罪,这孩子的命也太苦了……”
护士们的私语断断续续地飘进封银沙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父母双亡,腿部落下残疾,曾经失明的眼睛……这一系列悲惨的经历,让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尤其是眼睛和腿。
因为天生的白化病,他的眼睛畏光,常常被刺得流泪。那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眸色,让他从小就受尽了其他孩子的嘲笑与欺负,他们叫他“怪物”,用石头砸他。
而那双残疾的腿,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曾是一位优秀的芭蕾舞者,是舞台上最耀眼的白天鹅。然而,一次意外的摔倒,摔断了她的腿,也摔碎了她的整个世界。从那以后,母亲的精神便失常了,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发起疯来,甚至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认识。
身为医生的父亲,为了治好母亲的病,几乎将全部的积蓄和精力都投入了进去,只要求他能正常上学,便再也无暇顾及他的感受。在这个家里,他很难感受到温暖,平日里只有无尽的孤独。
这一次,当他面无表情地从母亲的病房里走出来,准备离开这里地方时,却意外地遇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
卿琰的火睛眸在看到白发的那一瞬间开启,清晰地看到了少年身上的色彩。
那是一种深邃的黑绿色,如同风暴聚集前最压抑的森林。本体色彩是深绿色的风,充满了自然的灵动与不安的躁动;而附加其上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代表着他未来将要踏上的道路。整体色彩的浓度极高,甚至比火燎耶身上的还要厚重几分。
看来,是一位极其重要的角色。
卿琰主动停下了轮椅,温和地开口:“你好,我打算去医院的花园散散心,你要一起去吗?”
封银沙脚步一顿,那双畏光的白色眼眸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卿琰以为他会拒绝,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出乎卿琰意料的是,男孩竟然主动走到了轮椅后面,伸手握住了推手。
卿琰有些惊讶,轻声道了句:“谢谢。”
“嗯。”封银沙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便沉默地推着他,走向电梯。
医院的花园里,午后的阳光正好。封银沙将轮椅推到一棵大树下,自己则坐在了树荫笼罩的长椅上。卿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闭上眼,感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良久,卿琰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你推得很稳。”
他转过头,对着树荫下的少年露出一个微笑,“我叫燕卿琰。”
封银沙看着他,阳光在他黑色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他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地回答:“……封银沙。”
那天的聊天很短暂,大多是卿琰在说,封银沙在听。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花园里开了什么花,天上的云像什么形状。
在此后的几次,每当封银沙来医院探望母亲,都能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遇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那份心照不宣的陪伴,却像一缕温暖的阳光,悄然照进了封银沙孤寂了许久的世界。
他单方面地,将这个同样“不幸”的男孩,视作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和他在一起,很愉快。
——
另一边,文茜在得知自己单方面与燕家断绝来往后,燕家就出了如此大的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上次去医院,她连表哥的面都没见到,便被父母强行拉走了。此后的每一天,她都难以忘记,自己还不知道表哥现在怎么样了。
放学后,她会偷偷跑到燕家宅邸的山脚下,远远地望着那座安静的别墅,希望能得到一丝一毫关于表哥的消息。
在学校里,她也彻底变了个人。连续几天都情绪低落,即便是拿到了优秀的成绩,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笑容。
“文茜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文茜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不怎么陌生的脸。黑色过耳的短发,脸颊两侧编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发辫上夹着粉色的爱心发夹,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蓝色校服裙。
是王默。
对于这个坐在自己前座的女孩,文茜的印象向来不深,只知道她学习、体育样样不行,是班上的吊车尾。她们平常并不熟。
此刻,她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语气尖刻地怼了回去:“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热脸贴冷屁股。”
王默被她的话噎得小脸发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喂!你怎么说话呢?”一个黑短发、黑眼睛的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穿着蓝色的校服背心和短裤,正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建鹏。他一把将王默拉到自己身后,不满地瞪着文茜,“人家王默好心关心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
文茜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懒得与他们争辩。下课铃声一响,她便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向教室外跑去,直奔燕家的方向。
建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默拉住了衣角。
“算了,建鹏,文茜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总之,谢谢你帮我说话。”
这时,坐在王默另一边的班长陈思思,一个梳着精致蝴蝶马尾的棕发少女,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随口对王默提了一句:“我听我爸爸说,文茜的亲戚最近出了一些事,那个亲戚肯定对文茜来说很重要吧,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陈思思家境优渥,父亲是成功的企业家,母亲是著名的钢琴家。她从父亲那里,隐约听说过文茜和燕家的关系。但此时的她和王默也并不熟络,点到为止,便不再多言。
王默走到窗边,看着文茜飞奔而去的缩小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噔噔噔噔——主角团登场!
——
欠更15,但新的一周加一,还是欠更16(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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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