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文家的餐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灯光分明是暖的，照在餐桌上早已冷透的饭菜上，也照在一家三口各自僵硬的脸上，又显得无比惨白。争吵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的。”文茜紧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已经好几天了，自从父母勒令她去燕家“拿”些东西后，这样的对峙几乎每晚上演。
刘希，文茜的母亲，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其实，冷静下来后，她和丈夫也觉得自己让一个七岁的女儿去做贼，确实有些过分。但为人父母的面子，让他们拉不下脸来向女儿道歉。他们只是希望文茜能明白家里的困境，主动提出帮忙，可女儿强硬的态度，却将他们仅存的一丝愧疚也消磨殆尽。
文父本就是个暴发户，没有那种气度。面对女儿的抵抗，他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怎么跟你爸妈说话的？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我什么态度？”文茜毫不示弱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让我去偷东西，你们还要我有什么好态度？”
“偷？说得那么难听！”文父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正要摔碗回房的文茜的手臂，“我们才是一家人！燕家那么有钱，你表哥一个人也用不完，拿他一点东西怎么了？那是帮你自己的家！”
“我不！”文茜拼命挣扎，手臂被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餐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刘希震惊地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猛地扑过去将文父推开，声音尖利：“文俊你疯了！你居然打女儿！”
她紧紧地将呆滞的文茜护在怀里，立场瞬间转换。
而文茜，却出奇地没有哭。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客厅里正在播放的电视。那想要脱口而出的哭喊，竟被屏幕上的画面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插播一则紧急新闻，”电视里，女主播严肃的声音传来，“国内知名企业家高熙（27岁）及其妻子、联合创始人施柔（29岁）在驾驶房车出行途中遭遇严重车祸，车辆起火后二人不幸遇难……”
“高熙，施柔……”文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颤抖，“这不是……姨父和姨母的名字？”
刘希闻言一怔，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新闻画面上，正是那对她既羡慕又嫉妒的夫妇的照片。
“……年仅8岁的幺子燕卿琰在事故中奇迹生还，目前已被送往中心医院接受全面检查，暂无生命危险。这对商界伉俪的突然离世引发社会各界震动，其一手创立的……”
“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
新闻还没播完，文茜就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发疯似的大喊。她要去见表哥，她现在就要去见他！
文父文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和惊骇。前几天还活生生、让他们仰仗的有钱亲戚，怎么说没就没了？
夜色中，一辆轿车疾驰，跨过一路闪烁的霓虹灯，一家三口开到了新闻里提到的中心医院。可当他们焦急地去护士站询问时，却被告知燕家的病房现在谢绝一切探访。
“我要进去！我是他妹妹！”文茜想直接冲进去，却被父母眼疾手快地拉住。
“茜茜，冷静点，”刘希蹲下身，强行按住躁动的女儿，“这里是医院，你表哥需要静养。你想想，他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安静静地休息。等他好了，你再去他家里找他，好不好？”
父亲看到了刘希的示意，难得温和的声音也响起：“是啊，你现在冲进去，只会打扰他，说不定还会让他病情加重。”
文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最终，她还是在父母的安抚下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跟着他们离开了医院。
在顶层VIP急诊室外，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燕尧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从公司直接赶来，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管家陈叔刚从处理燕先生和施柔女士的事情那边赶来，他端着一杯温水，轻声劝道：“大少爷，您去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会扛不住的。”
“不吃。”燕尧桦的声音沙哑，视线没有丝毫偏移。
陈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地陪着他。
没有人能看见，在燕尧桦的身旁，还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一头的黑发长及脚踝，身上穿着古朴华贵的金纹白袍，头戴金冠，与周围现代化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双赤红的眼眸正穿透墙壁，凝视着急诊室内的景象。
火燎耶对这个人类哥哥此刻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他对卿琰的关心是真切的。但他的重点，始终是病床上的那个人。
与卿琰重逢后不久，笼罩此地的“祂”的阴影便已悄然消退，现实世界的规则重新覆盖了这里，救护车的鸣笛声也随之响起。
火燎耶眼睁睁地看着怀中爱人那属于仙子的白发红眸，逐渐变为属于人类的黑发黑眸，身体也缩小成一个八岁孩童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救护人员赶到前，便整理好周围的模样，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顶，一路来到了这家医院。
火燎耶并不着急。在他的视野中，卿琰体内的仙力平稳如初，只是人类的躯壳受到了创伤。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医生结束检查，等所有人都离开，他就能和他的爱人独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燕尧桦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紧张，“我弟弟，咳咳……我弟弟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令弟的情况很稳定，能在那样惨烈的火灾中幸存下来，已经是奇迹了。除了腿部有骨折和烧伤，身体其他方面没有大碍，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需要静养，家属请务必让他保持安静的休养环境。”
“好，好。”
燕尧桦连连点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没有生命危险”时终于松懈了些许。
护士们将病床上的男孩从诊疗室里推了出来，送往早已准备好的VIP病房。燕尧桦一路跟着，直到男孩被送进病房，他才停在玻璃门外。
护士朝他示意了一下，随即拉上了白色的帘子，隔绝了他的视线。
一直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燕尧桦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少爷！”陈叔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在他看来，大少爷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加上没吃饭，才会体力不支晕倒。
而隐匿在一旁的火燎耶却看得分明，这个年轻人，主要是因为之前为卿琰挡下致命一击的后遗症发作了。一个刚成年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至于如此脆弱。
陈叔又叫来了医生，把晕倒的燕尧桦送走休息去了，他还要去继续处理老爷和夫人的后事。
等到病房附近再无他人，火燎耶趁着护士开门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了病房。
他走到病床前，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仙力隔绝了房间内的所有监控设备。
熟悉的气息拂过脸颊，床上的卿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不再是属于人类的黑色，而是火燎耶无比熟悉的，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眸子。
“燎耶。”卿琰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
“阿琰。”火燎耶俯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缱绻。
“虽然获得了‘燕卿琰’的身份，”卿琰看着自己的腿，仔细感受，其实并不是医生检查出来的状况，只是它对外表现是这样的，有些无奈，“但这个世界对我的排斥，还有仙子与人类身份的融合问题，让我的腿暂时动不了了。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这个世界完全认可我。”
“没关系，我可以照顾你。”火燎耶的话语不带一丝犹豫。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股跨越时空的强**力猛然降临在他身上。
火燎耶只觉得眼前一花，看卿琰的视角猛然变低。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卿琰一只手轻松地托了起来。
卿琰眼中满是惊讶，看着手掌心那个不过三十公分高、穿着缩小版华服的精致娃娃。
火燎耶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姬幻搞的鬼，毕竟来人类世界之前，他只和那个家伙定下了契约。但仔细探查后，他却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属于曼多拉的法术印记。
他瞬间联想到了来此之前的那场仙境大战。看来是那个女人在最后关头做了什么，下达了足以超越时间的诅咒。而人类世界此刻的时间线，尚未与那时的仙境重合，现在的叶罗丽仙境恐怕还在大战途中，他暂时无法可解。
卿琰看着他那副气恼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安慰道：“燎耶，你变成娃娃的样子……也很帅气，还很可爱。”
“……”火燎耶看着爱人眼中促狭的笑意，只觉得无奈。他发现，不仅仅是身体变成了娃娃，连体内的仙力都大幅削减。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是靠近他穿越而来时的那个时间节点，仙力就会变得越少，直到最后，他可能会真的变成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玩具。
若是完整的火燎耶，尚能抵抗一二。可他现在只是封印途中脱离出的一缕分身，根本无法抵抗这强大的诅咒。
卿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伤。他其实在意识清醒，看到火燎耶第一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现在的火燎耶，绝对不是以全盛的状态来找到他的。为了找到自己，他付出了太多。
虽然没有落泪，但火燎耶也不愿看到他这副愁容。如果他们都还是正常的状态，他一定会给卿琰一个吻，让他忘掉所有的烦恼和悲伤。可现在，他只能用自己那已经带着玩偶关节的手，笨拙地去触碰卿琰的脸颊。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卿琰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看着火燎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了。”卿琰的声音很轻，“在这之前，你也亲眼目睹了‘祂’。”
火燎耶与他对视，他们心意相通，都明白对方说的是谁。
那个存在的名字无法直接诉说，卿琰通过意识，将那份信息传递给了火燎耶。
在接收到信息的瞬间，火燎耶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世界意识。
一直在阻挠他们的，居然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卿琰向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世界意识那么想除掉自己，他猜测原因或许和体内那个金瞳的“自己”有关。但祂什么都没说，只告诉了他，在打破混沌轮回后，自己将获得一份新的力量。
火燎耶想起了在那个纯白意识空间里，正是那个金瞳的“卿琰”制止了他的怒火，并给了他指引，让他得以找到这里。“什么力量？”
卿琰看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火燎耶的心情瞬间愉悦起来，他记下了卿琰这难得一见的样子，同时也心有灵犀地明白了那个答案。
是火睛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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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