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到第三日时,送亲的队伍终于望见了魔域的边界。
万魔之主晏辞雪,答应了仙门的联姻,将迎娶流玄宗的清莲神女沈姒筠。
温蘅作为陪嫁弟子,跟在队尾,低着头,脚下的雪没过鞋面,冻得她脚趾发麻。
“终于要到了。”前方有弟子忍不住低声抱怨,“那魔头好端端的,非要我们徒步送亲,累死我了。”
“嘘!别乱说话,已经快到魔域了。”另一名弟子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据说那位……听得到魔域里的所有声音。”
有人不以为然。
“不是说他失忆后性情大变,待谁都温柔礼貌,连魔域里发疯咬他的凶兽都放过了吗?”
走在前方的仙门弟子岚松转过头来,皱眉提醒:“都注意点,魔域临界,不该说的别说。”而后,他又望向前方雪雾朦胧的山影,声音低了些,仿佛自言自语了句:“再温柔,也是个灭了半世的魔。”
温蘅一言不发地听着,手不自觉地贴了贴藏匿在袖中的破空符。
世人皆知,魔主晏辞雪丢了一部分记忆。
自那以后,他不再屠城,也再也没有踏出魔域半步。
他变得温文尔雅,谦恭有礼。
三年后,仙门之首流玄宗才敢派出第一位仙使,前往魔域打探消息,并提出联亲的想法。
那一次,仙使还未入魔宫,晏辞雪便已隔着重重魔雾,温声道了一句:“有劳远客。”
可三界无人因此安心。
因为在失忆之前,他曾一夜杀穿十二仙门,血洗半座人间。
队伍又往前走了半里。
雪忽然停了,似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这天地生生分裂开来。
界线之外,风雪漫天。
界线之内,黑雾沉沉,寸雪不落。
没有人再说话,魔域到了。
人间与魔域的交界处竖着一道漆黑的碑石,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痕。
岚松快步走到鸾轿旁,对轿内的人问了句什么,便直往队伍的最前头,将剑放下,长袖一挥,掷地有声:“吉时至,恭请魔主迎接!”
半息,便听到那魔主的声音渗透整个界域:“恭候多时,请。”
鸾轿过界的那一刻,魔雾突然散了不少。
温蘅跟着队伍越过那道碑,只觉一股阴寒冷气扑面而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旁边的几个陪嫁弟子白了脸色,低声咒骂:“避魔罩失效了吗!”
随后,护体灵光一层层亮起,连岚松也按住剑柄,低声道:“守心。”
温蘅却慢了一步。
她发现,那些魔气如阴冷的风,只会吹得她发抖,却伤不了她分毫,没有真正入侵她的经脉。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否则她一个连筑基都够不到的弟子,怎么会被选为清莲神女的陪嫁。
她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天生魔性,才会不惧魔气。
然而流玄宗查她无数次,身上没有半分魔性,只有一条残缺得几乎不能用的基础木灵根。
魔气震荡,有人回头扶人,看到她神色如常,冷笑了一声。
“倒是运气好,灵气不沾,魔气也不沾。”
“玉株。”岚松开口警告,又看向温蘅,声音温润:“别介意,玉株说话有失分寸,但没有恶意。”
温蘅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一点也不在意。
都是陪嫁,都是弃子。
这场名为联亲,实则诛魔的局里,只有坐在白玉鸾轿上的那位清莲神女不能有闪失。
魔宫在魔域深处,队伍又往里走了些路才到。
出乎温蘅意料,魔宫并不似传闻中那般血气森森。
它立在群山尽头,通体由黑玉砌成,宫墙高耸,檐角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魔宫前早已大开正门,数十位身着玄衣的魔使分列两侧,两排幽蓝色的灯火,从宫门一路燃到正殿。
送亲队伍到了殿前,鸾轿停下。
岚松上前半步,低声道:“请神女下轿。”
轿帘被人掀开。
沈姒筠弯身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雪色嫁衣,衣摆上以银线绣着大片清莲。魔域风重,吹得她袖摆微动,腕间有淡青色的印光若隐若现。
温蘅低下头,不再多看。
神女沈姒筠出生那一天,天现异象,所有仙门种下的莲花悉数绽放。流玄宗说那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因为曾有天谕:天命清莲,曾结魔因,种玉情深。入彼幽域,净秽安界。
沈姒筠是生来便带着使命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个所谓魔主旧爱的分量在当今有多重。
“入殿——”司礼魔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正殿极高,黑玉铺地,两旁站满魔族,那些魔族有的生着异瞳,有的眉心覆鳞,有的周身缠着黑雾,可无一例外,全都安静地垂着眼。
四壁没有窗,零零散散贴着几个囍字,余外,没有一点成亲该有的样子。
高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玄色大氅,乌发以一支玉簪松松束着。乍看不像传闻里血洗半座人间的魔主,倒像是哪家雪夜归来的清贵公子。
温蘅只敢看一眼,便垂下眼。
岚松率先行礼。
“流玄宗弟子岚松,奉宗主之命,送沈姑娘入魔域,与魔主缔结婚契,化两界干戈为玉帛。”
殿中静了一瞬。
高座上的人抬眼,声音温和。
“辛苦。”
只两个字,殿中魔气威压仿佛沉了沉。
岚松背脊微僵,却仍强撑着,等着晏辞雪的下一句。然而,几息过去,晏辞雪只是静静坐着,垂眼看着他们。
魔主不发话,司礼魔使便也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半分不动。
温蘅站得脚酸了,趁着无人在意,偷偷挪动了一小步,换个受力点,继续站着。
谁说这魔主温柔的,明明十分恶劣啊!
沈姒筠从未受过这样的冷待,刚想上前一步,被岚松悄悄阻止。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到底没有失态。
那高座上的魔,终于开口:“魔域千年未曾有过婚嫁之事,倒也忘了该有的规矩,怠慢了诸位,是我的过错。”他说完,看向司礼魔使,“重羡,按魔族之礼,应当如何?”
司礼魔使重羡这才上前,捧出一卷玄色婚书。
那婚书不知由什么兽皮制成,通体漆黑,边缘却以金线描着繁复的咒纹。展开时,殿中魔雾无声退开半寸。
“请尊主与沈姑娘结契。”重羡声音平稳,“滴血入契书。”
晏辞雪起身,玄色大氅从扶手边垂落,月白衣摆扫过黑玉石阶。
重羡立即将婚书献上,晏辞雪将手放置在婚书之上,只见一滴黑色的血自然落入书中,瞬间成印。
“沈姑娘,请。”
沈姒筠也将手放在契书之上,鲜红的滴血落下,与晏辞雪的血印融为一体。
接着,司礼魔使道:
“牵红契。”
有魔侍捧上红线。
那红线颜色极深,不似寻常喜红。
重羡先将一端系在晏辞雪腕上,又转向沈姒筠。
沈姒筠伸出手,宽大的雪色袖口顺着腕骨滑下半寸,那枚淡青色的清莲印记露了出来。
那枚印记生得极好,像是天生长在皮肉之下。
晏辞雪垂眼,看向沈姒筠腕间,他脸上神情没有变,仍是一片平和,但变故只在一瞬间。
强大的魔息如浓雾吞噬整殿,下一瞬,数百盏幽蓝魔灯在同一息尽数熄灭,魔气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要将人生生撕裂开来。
满殿魔族被压得齐齐跪倒,匍匐不敢动。
温蘅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骨节磕地的闷响,听见身边有人在尖叫,听见岚松拔剑的声音,听见沈姒筠倒退两步踩在谁身上的声响。
魔威冷得像刀,她冻得蹲下身来,魔气在她身上如游鱼一样滑过,却还是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块块像冻疮的青紫痕迹。
好冷啊,温蘅控制不住地颤抖,手去摸袖中的破空符。
这符纸虽然伤害不了魔,但能在魔域虚空破出一条逃生的路,只要她找准时机,就能逃走。来时的路,她每天都认真记了。
突然,她惊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抬头,余光瞥见身旁的玉株和陪嫁弟子已经倒地滚在一堆,口溢鲜血。
她将头压得更低,正要佯装倒地,就听到那位司礼魔使咬着牙喊了一句:“尊主!”
接着,便是无数魔低吟发出的声音,一声叠过一声,“魔道极境,吾主永恒!”
魔息之源本尊仿佛才回过神来。
魔灯重新亮起时,殿中一切恢复了原样。
晏辞雪依旧白衣如雪,眉眼温润,连衣角都没有乱,仿佛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魔气威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腕间那条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落在了黑玉石阶上。
他弯腰拾起红线,转向沈姒筠,声音依旧温和:“一时失仪,让沈姑娘受惊了。”
沈姒筠的脸色白了,她抑着胸口的不适,重新将手腕递了过去。
晏辞雪亲自将红线系在她腕上,动作轻柔,“原来神女名号清莲,是这个意思。待会我让重羡给他们都发一颗聚魂丹,算作我的赔礼。”
沈姒筠摸不准他的心思,但此刻断然不会拒绝丹药,流玄宗送来的陪嫁弟子十人,皆受了伤。
“多谢尊主。”
“无妨。”
重羡躬身候在一旁,问:“尊主,可要继续?”
晏辞雪微微颔首。
“继续。”
红契既成,重羡又道:“奉合卺。”
原本该由沈姒筠身边的贴身陪嫁云昭奉酒,可方才魔息暴涨,云昭受伤最重,此刻还靠在旁人身上,连站都站不稳。
岚松皱了皱眉,往后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温蘅身上。
“温蘅,你去。”
温蘅心里一沉,她就知道。
凡是麻烦的、危险的、容易出错的事,最后总会落到她头上。
她低声应了句“是”,从魔侍手中接过合卺酒,低着头走上前。
离得近了,温蘅才发现晏辞雪身上带着一股深山厚雪的味道,干净,与他的名字如出一辙,难怪一个魔,能取一个这么雅致的名。
温蘅将第一杯酒奉给沈姒筠,沈姒筠接过时,指尖微凉,向她微微点头。
温蘅转身又将另一杯奉向晏辞雪。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截月白衣摆。
酒盏递到晏辞雪面前时,她手背上方才被魔气冻出的青紫痕迹还未消。
晏辞雪却没有立刻接,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魔灯燃烧的轻响。
温蘅心口莫名一紧,这魔头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下一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来,接过了她掌中的酒盏,她如释重负,躬身后退,直到回到队伍末尾,她才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一缕极淡的魔息,像认错了归处,安安静静地绕在她腕间。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