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蓉不敢看下面众人的眼睛，不看演讲稿时，就看付庭琛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专注，如同一张光洁的镜子，看向他的同时，恍然像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演讲还会紧张吗？
当然不会。
至少这次，恐怖的心悸没有吞没她，她完整地念完了自己的演讲稿，然后收获了代表鼓励的掌声。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刚下台，一个胸前挂着实习生工作牌的年轻女孩喊了她的名字，略微有些兴奋：“不敢置信，公司员工大会居然请来了活的娉婷！老师，我喜欢你很久了！想问问新书什么时候开啊？”
平蓉注意力全在自己刚才的表现上，没注意身边有人，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但她现在的大脑下意识抗拒她做出ooc行为，冷静片刻后才礼貌道：“你好，我是娉婷。”
伪装得太好，那女孩没看出来，继续激动道：“我是您最早一批的读者，从高中就开始追，娉婷老师的第一本小说《春寒雪魄》到现在也有七年了吧？好怀念追连载的那段时间，以后还会写同类型的小说吗？”
从高中开始看？那这个实习生撑天也就二十一吧？好年轻啊……
思绪飘远，看着女孩青春靓丽的脸庞和充满慕羡的神情，平蓉突然想起她十八岁的时候。
这个实习生恐怕不知道，她人生第一本小说不是《春寒雪魄》，而是以她的老板为主角的一本男频都市爽文，不过只写了一半就太监了。
写《春寒雪魄》时，《从投资家门口的炒面摊开始》扑得亲妈都不认识，她也刚上大一，刚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泼个透心凉，甚至《春寒雪魄》写完了，她的成绩也平平无奇，比第一本好不了多少。
她看着后台惨淡的数据，近乎绝望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小说？
可放弃更不甘心，好朋友也一直在鼓励她，她就硬着头皮一直写，可越写，她就越崩溃。
直到她生病。
平蓉大二，新网站连续写了三本都没成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胡同。
万幸，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长久的积累终于迎来了爆发，她的第四本书火了，并且火得一塌糊涂，出版，周边，广播剧，影视……凡是可以卖的版权她全卖了，银行卡里的钱突破了八位数，也有了更足的底气继续写。
第二年，同名影视剧播出，开播第一天就登上了热搜第一，再次给她的书加了波不小的热度，让她及时爬上了前百作者榜，有了参加作者大会的资格。
不过可惜的是，她火得太快，编辑给了她演讲的机会，她却没有把握住。
想到这里，平蓉笑了笑：“谢谢你。”
实习生眼睛亮了：“您写得真的特别好！尤其是《春寒雪魄》里女主角自己克服自卑那段，我看了好多遍，每次夜里难过时都会看，就觉得女主真的太勇敢了，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勇敢一点……”
平蓉心几乎快化成温柔的水。
她写那本书时处在极其颓丧的状态，无意识把自我意识投射到了那本书的女主身上。
但生活是生活，小说是小说，没有人喜欢看太真实的东西，更没有人喜欢看自卑型的女主，所以她必须对这个缺点进行美饰，并且让女主改掉这个心态，思虑再三，她选择了让女主走成长路线。
那时的平蓉无法克服自己骨子里的自卑和低配得感，所以，她创造了凭借自己实现蜕变的女主，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因为她的文字获得了力量。
平蓉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也谢谢每一个看过我的文字的读者们，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支持和期待，我一定会继续写的，新书的话，大概今年夏天开。”
听到作者的一手消息，实习生激动得眼眶都快红了，用力地点头：“娉婷老师加油！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实习生似乎还有工作，说完后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那个实习生逐渐远去的背影，平蓉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一诺千金，她决定了，《撩春窃爱》还是要继续写，从今天开始，她要每天存稿，不过，男主的人设和经历可能要重新构思了。
看着径直朝她走来的付庭琛，平蓉想。
这个男人不仅会读心，还过于狡猾，不停地用好处贿赂她，现在好了，她根本狠不下心做出违背付庭琛的心意的事。
——
回到别墅，平蓉拉着付庭琛在自己的卧室练了好久的演讲，甚至第二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平蓉几乎没让他离开过椅子，一直在听她演讲，直到她可以完全不紧张地念出完整的演讲稿。
付庭琛很乐意当听众和提词器，偶尔恶趣味上来，还客串一下喜欢刁难人的读者，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平蓉被他问得焦头烂额，但一遍遍练下来，她已经可以做到把演讲稿倒背如流了，哪怕临时让她脱稿也完全可以应对。
晚上九点，付庭琛看了眼手表，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给她端上了润嗓子的菊花茶。
平蓉直接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接过茶水慢吞吞地咽：“我明天要是讲不好，简直对不起你今天一天的折磨。”
付庭琛失笑：“讲不好就讲不好，又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
平蓉瞪他：“你懂什么，讲得不好镜头就被剪掉了，读者和编辑都会失望的。”
付庭琛笑了笑，看她一脸惆怅的样子，忽然认真道：“读者会不会失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宝贝尽力了，就算明天上台搞得一团糟，我也会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平蓉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先不说人前演讲脱没脱敏，她倒是已经对他一口一个“宝宝”，“宝贝”的亲昵称呼脱敏了，没想到，他真的把她当小孩哄。
她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过儿童节，幼儿园不给儿童放假，反而组织学生表演，她四肢不协调，跟不上动作，害怕得一直哭。
温柔的女老师就一边耐心教她，一边用她喜欢的食物来安抚哭泣的她：“如果蓉蓉可以跳好，那老师就给蓉蓉最喜欢吃的小草莓好不好？”
五岁的平蓉被老师安抚，最后成功地完成了那一次表演，时光倒流，二十五岁的平蓉再次被同样的手段安抚。
二十年光阴缓缓流过，把早已成人的平蓉再次带回了那个幼儿园门口，只不过这次，站在哭泣的平蓉面前的人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女老师，而变成了手捧着草莓蛋糕，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的付庭琛。
一时令人无法分辨，是她创造付庭琛时的潜意识告诉了付庭琛，还是他已经把控了她的心，知道平蓉怎样被安抚。
平蓉恍然发觉，付庭琛原来只来了这个世界很短的时间，而他居然已经在她的默许和纵容下，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扭过头，不去看付庭琛，生怕再看他一眼，她又会被他漂亮的皮囊吸引，然后头脑一热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
第三天，平蓉起了个大早，为了节约时间，换好提前准备好的衣服赶往场地，在等待上场间隙做妆造，时间很充裕，没想到车刚开上路，没多远就堵在路上了。
前面的车一动不动，导航上的道路通红一片，预计到达时间一直往后拖延，坐在副驾驶的平蓉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心开始冒汗。
“来不及了……”
她喃喃道。
付庭琛看了眼导航，还有两公里，当机立断道：“下车，跑过去。”
平蓉瞪大眼睛：“什么？”
“这里离会场还有两公里，跑过去比堵着快。”付庭琛下车，绕到副驾驶帮她开门，“我已经联系了妆造团队，让他们在会场等你。”
平蓉来不及多想，抓起包就跟着他下车。
只要平蓉在，付庭琛向来喜欢亲自开车，所以他还需要继续开车，只有平蓉一个人跑下公路，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
虽然穿着不太高的高跟鞋，但她常年坐在办公椅前，体质太差，还是跑得气喘吁吁。
两公里，平蓉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等她终于看到会场大门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连口腔都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门口的编辑看见她，赶紧带她去化妆室：“简单化点妆就好了，好多人都堵在路上了，还好你能来演讲拖延点时间……”
“平小姐？付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等您！”
妆造团队的人终于找到平蓉，被他们簇拥着进了旁边的休息室，按在镜子前开始化妆。
化妆师手上的动作很快，平蓉闭着眼睛，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脑子不停地默念演讲稿。
“娉婷老师？娉婷老师在吗？”
门口的编辑立马高声回应：“在！”
主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娉婷老师，还有五分钟，准备上台了！”
“来不及了！”化妆师急了，手上的动作都快飞起来了。
平蓉一咬牙，把刷子推到一边：“就这样吧，确实来不及了。”
她抓起包，跟着工作人员往后台跑。
一路上，她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推着转来转去，什么都来不及想，等站到后台入口准备入场时，她才有了强烈的紧张感。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人气作者——娉婷！”
热烈的掌声响起，舞台正中心打下一束孤零零的灯光，平蓉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走上台。
她缓缓走入光明，抬眼看向台下。
台下没有打灯，黑压压一片，但勉强能看清人，她的左右还放着两块大荧幕，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手怎么又开始抖了。
不要抖了，求求你……
昨天不是和付庭琛训练了一整天吗？为什么今天还是会紧张呢？
她的编辑多次给她争取了上台的演讲机会，她不能次次都辜负编辑的信任啊……
她下意识去找编辑，找同在小说圈的那位好友，找付庭琛，找所有熟悉的面孔，环视一周才忽然想起，好友今年没开书，没有来，编辑在后台联系其他作者，付庭琛……
付庭琛这时候应该还堵在路上。
平蓉深呼吸一口气，像前两天一样强迫自己不崩人设，若无其事地根据自己的身高调整好了麦克风。
没有关系的，她化了妆，现场应该没几个人认识她，出了丑，以后不画这个妆就是了，而且，付庭琛说了，不管她演讲得好不好，他都会给自己买小蛋糕吃的。
“大家好，我是xx网站签约作者娉婷，很高兴站在这里……”
开始演讲后，她还是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也没有。
演讲进行大半，平蓉终于在会场的最后，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看见了付庭琛。
他没坐下，大概是刚赶到，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扣好，顾不上整理，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穿过整个会场，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像昨天一样，一直认真地看着她。
对上她略显慌张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带着笑。
平蓉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慢慢进入状态。
她开始讲，讲自己坎坷的写作之路，讲那些灰暗的日子，讲读者带给她的温暖，讲最近遇到的，改变她最多的那个人。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她讲话。
看着付庭琛的眼睛，平蓉越讲越顺，越讲越自然，甚至在讲到有趣的地方时，还能听见台下的笑声。
“最后，我想说，谢谢你们，我会继续写下去的，写更好的故事，写更好的人。”
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平蓉站在台上一阵恍惚，直到走下台，她还觉得自己在梦游。
“平蓉！”
她的编辑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太棒了！讲得真好！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站在台上完全变了一个人呢！”
平蓉被突入其来的称赞和拥抱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付庭琛。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开心的编辑道：“抱歉，我想上厕所，先离开一下。”
然后快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有镜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身。
是自己的脸。
妆只化了一半，简单打了底，画了两笔眉毛和口红，头发因为跑过来有点乱，基本保留了造型师当时只花了一半的妆。
不是被完全改变气质和容貌的豪门大小姐和高冷霸总，是她自己。
所有看过她素颜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落落大方地站在台上，顶着众人目光侃侃而谈的人，是平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