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极限
下午两点零七分。手术开始。
祁野坐在别墅二楼走廊的塑料椅上,面前一扇双开门,门上方一盏红灯亮着——"手术中"。阿杰蹲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屯门医院护士站的号码。
下面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自己心跳的回响。
两点半。门开了。一个穿绿手术服的人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
"祁小姐——"
祁野站起来。
"点?"
"卖家出血比预期多。切取嗰阵碰到脾血管。我哋止咗血。但——佢血压跌咗。要观察。"
"器官呢?"
"肾取咗出嚟。灌咗保存液。但——"那人顿了一下,眉头皱着,"保存时间有限。四小时系上限。如果超过四小时——"
"几时运到?"
"司机三点出发。正常情况下四点半到屯门。但今日深圳这边——"
"点?"
"广深高速出咗车祸。塞紧。我刚收到消息——起码塞两个钟。"
祁野的手指在墙壁上攥紧了。
四小时上限。三点出发。正常四点半到。现在高速塞车两小时——六点半才能到。超咗。超咗上限。
"有冇第二条路?"
"走107国道。但系——多半个钟。一样超。"
"超咗会点?"
那人沉默了一秒。
"超咗——肾功能会受损。轻则术后排斥反应大。重则——"
他没讲完。
"几大机会?"
"唔知。睇个肾本身嘅状态。但系——超得越多越差。"
祁野闭上眼。
阿杰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祁姐——医院催。我阿妈嘅指标——"
"我知道。"
"护士话——再唔做就唔可以等啦。佢嘅钾已经高咗。随时心跳停。"
祁野的指甲掐进掌心。
"九叔!"她喊了一声。
九叔从楼下上来,手里还转着那串核桃。
"广深高速塞车。107要几耐?"
"107——起码五个半钟到屯门。"
"超咗上限点算?"
九叔的核桃停了。
"超咗上限——你要谂清楚。你阿妈嘅命系一条命。但个肾如果受损——佢装咗都可能排斥。排斥就要再洗嘢。洗嘢期间一样有生命危险。"
"即系——做都系死、唔做都系死?"
"唔系死。系——风险大咗好多。"
祁野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面,仰头看天花板。
阿杰站在她面前,嘴唇发白,手指攥着手机攥到指节泛青。
"祁姐——"他的声音抖着,带着一种年轻人被逼到墙角之后、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来的、近乎**的绝望,"你决定。你话做就做。你话唔做——我阿妈认命。我唔怪你。"
祁野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换过手机膜都舍不得、被威胁了不敢讲、录了音哭都哭不出声的年轻人,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犹豫,是那种"我选了就要扛"的重量。
"做。"她说。
"祁姐——"
"我话做。超咗上限都做。个肾受损我负责。你阿妈上咗台——我负责。"
阿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砸下来,无声的。
"去同医院讲。准备手术。唔等肾到。上咗台再等。"
"但系——"
"边个话一定要肾到先上台?先开腹。先准备好。肾一到——直接接。"
九叔的核桃重新转起来了。
"你咁样做——手术时间拉长。你阿妈嘅麻醉风险——"
"我知。"
"你阿妈嘅身体——"
"我知!"祁野的声音终于裂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粗粝的、从胸腔底部碾出来的力度,"我知所有风险。我知佢可能上咗台都救唔到。我知个肾可能到咗已经坏咗。我知——我全部知。但系——"
她吸了一口气。
"但系唔试就一定死。试咗——起码有个百分之几。"
"好。"九叔点了点头,"我叫司机走107。我哋同时叫直升机。"
"直升机?"
"深圳飞香港。四十五分钟。但系——贵。加五万。"
"叫。"
"你确定?"
"我叫你叫你就叫。"
九叔转身下楼打电话。阿杰还站在那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抖着,像想讲嘢但讲唔出。
"去啦。"祁野的声音哑了,但稳住了,"去同你阿妈讲一声。话——快到啦。"
阿杰转身跑了。
祁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卖家在里面止血,阿杰阿妈在屯门等着,直升机在安排,高速在塞车,时间在走。
她掏出手机。
周烬。
打了四个字:"手术开始。超时要直升机。"
发了。
周烬秒回:"几时到?"
"最快五点半。"
"我嗰边——长信资本的人又去咗深水埗。今次唔系踩点。佢哋带咗人。"
"几个人?"
"五个。我嗰边得三个。阿潮喺屯门未返。阿岚请紧假。"
"你叫埋人未?"
"叫咗。但最快要一个半钟。"
"你顶唔顶得住?"
沉默。
"顶到。"
一个字。但底下有东西。不是虚张声势——是那种咬着牙的、硬撑的、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之后的"顶到"。
"周烬——"
"嗯。"
"你唔使硬顶。你收咗场先。人重要过盘。"
"我收咗场——佢哋就会觉得我哋怕咗。佢哋会追。追到你深圳嗰边。"
"你——"
"我顶住。你搞掂你嗰边先。"
"你顶到几时?"
"顶到你嘅肾到香港。"
"万一我呢边——"
"冇万一。"
"周烬——"
"冇万一。你搞你嘅。我搞我嘅。"
挂了。
祁野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那四个字"冇万一"钉在对话框里。
她闭上眼。
顶到你嘅肾到香港。
她讲得轻描淡写。但五个对三个。她顶咗几耐?
手机又震。
九叔:"直升机搞掂。三点半起飞。深圳宝安飞香港屯门。四十五分钟航程。落地直接送屯门医院天台。医院嗰边要提前同飞行服务队报备。"
"报备要几耐?"
"已经搞紧。老陈嘅关系。二十分钟搞掂。"
"好。"
三点半。直升机起飞。
祁野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架白色的小直升机从停机坪上拔起来,旋翼搅碎了午后的阳光,越飞越高,朝南,朝海,朝香港的方向。
阿杰从里面跑出来。
"祁姐——医院话我阿妈上咗台啦!老陈安排嘅医生已经入咗手术室!"
"几时开始切?"
"已经切开咗。等肾。"
"直升机四点一刻到屯门天台。你阿妈——佢撑唔撑到四点一刻?"
阿杰的嘴唇发白。
"医生话——尽量。但系佢嘅血压——"
"去!去屯门!我哋跟直升机一齐到!"
两个人冲上九叔安排的面包车,司机一脚油门踩出去。107国道。车流。时间在走。
祁野的手机一直在震。
周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佢哋入咗场。"
"我嘅人拦咗门口。"
"打紧。"
"我冇事。你唔使理。"
"直升机到未?"
"到未?"
"祁野——你应我一声。"
祁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车晃着,字打歪了又删掉重打:
"到咗。天台落机。肾送手术室。"
"你嗰边呢?"
等。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手机震了。
"我嗰边搞掂。佢哋走咗。我冇事。"
"伤到未?"
"细伤。唔使理。"
"周烬——你唔好唔理!你伤到边?"
"手。划咗一嘢。已经止咗血。"
"你——"
"直升机到未?"
祁野咬着牙,把手机攥到发烫。
"到咗。落紧天台。送紧入去。"
"好。你阿妈加油。"
六个字。从周烬手里发出来。不是"你加油"。是"你阿妈加油"。
祁野的眼眶终于湿了。
面包车冲进屯门医院停车场。她和阿杰冲上住院部。电梯。十二楼。手术室走廊。
老陈站在外面,白大褂上沾了血,口罩拉到下巴,面上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祁野——"
"点?"
"肾到咗。接咗上去。但——"他咽了一下,"保存时间超咗。肾功能——有损伤。我哋做咗灌流。但排斥反应几大——要睇头二十四小时。"
"几大机会?"
"……五成。"
五成。
祁野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五成够啦。"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五成好过零。"
阿杰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祁野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阿妈撑过咗最难的嗰关。肾接上咗。后面——慢慢来。"
阿杰没说话。只是哭。
祁野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周烬。
"肾接上咗。五成机会。你嗰边——你嘅手——"
"我嘅手小事。你阿妈五成——够嘅。我哋以前做嘢——三成都搏过。"
"你——你返屋企休息。唔好喺场度留。"
"我收完场先走。你喺医院睇住。有事call我。"
"周烬。"
"嗯。"
"你嘅手——你拍照畀我睇。"
"……傻女。"
"你拍唔拍?"
一张照片发过来了。周烬的左手。掌心侧面一道口子,三四厘米长,缝了三四针,纱布缠着,边缘渗着血。
"你话细伤?"
"细伤。"
"三四针叫细伤?"
"我以前中过弹。呢个叫细伤。"
祁野的眼眶又热了。
"你返屋企。我今晚唔返。我喺医院陪阿杰。"
"好。"
"周烬。"
"嗯。"
"你今日——你顶咗五个人。"
"三个半。"
"三个半都系多过三个。"
"……嗯。"
"你赢咗。"
"唔系我赢。系我哋未输。"
祁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哋未输。"
"嗯。未输。"
屯门医院的走廊灯亮了一整夜。手术室的红灯灭了又亮——观察期。
*深圳别墅里的卖家被推出手术室,血压稳住了,命保住了。*
*深水埗的场被清了,桌椅翻了几张,玻璃碎了一地,但盘还在。*
*十二楼的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战场,隔着三十公里的距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五成机会。*
*够搏。*
*一直都够搏。*